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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靐霆 第二十章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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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靐霆
那两个字第一次以“名字”的形式出现在训练后的晚上。
小宇躺在行军床上,把四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等着那个声音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就像习惯了戈壁的风,习惯了沙尘暴的呛,习惯了每天醒来时枕头上那片冰凉的水渍。那个声音总是从石头里传出来,先是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有人在敲钟,然后慢慢变成清晰的音节,最后炸开——“回来。”每天如此,从不缺席。像一条河,不管他愿不愿意,它都在那里流。
但今晚不一样。石头热了,烫了,烫到他手心发红,像握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但没有声音。只有脉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四颗心脏在赛跑,咚咚咚咚,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小宇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凝固在白色的铁皮上。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词——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直接塞进意识里的东西,仿若烧红的铁棍径直在他脑仁上烙下字迹。
靐霆。
小宇猛地坐起来。行军床吱呀一声,像在惨叫。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里的石头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靐霆。那两个字的笔画、结构、读音,在一瞬间全部涌进了他的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本字典塞进了他的头骨,又从里面往外翻。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他知道怎么写,知道怎么读,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他不知道意思。他只是知道了这个名字。知道它属于他,像知道自己的手属于自己一样自然。
靐霆。靐,雷声,三雷并击,轰隆隆滚过天际的那种闷响。霆,霹雳,闪电,一道白光劈开夜空的那种锋利。靐霆,雷声与闪电的叠加,一种原始而狂暴的力量,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种存在本身。
这些知识不是他学的,是直接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地下冒出来,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根系扎进他的骨头里,枝叶从他的血管里伸出来。小宇坐在行军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震动。迷彩服的领口被汗湿透了,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黑色的痕迹已经爬到了手掌边缘,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即将汇入大海。那条河从他触碰裂缝壁的那天开始流淌,流过食指,流过中指,流进掌心。它不疼,不痒,没有任何感觉,但它在那里,一天一天地增长,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靐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舌头在口腔里没有动,那两个字只是在他的意识里炸开,像两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石头震了一下。四块石头同时震了一下,震得他的手掌发麻,像被电击了一下。铁皮房里的灯闪了一下,日光灯管暗了一瞬又亮了,像眨了眨眼。大刘的鼾声停了一瞬,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小陈的呼吸声没有变化,还是那么轻。老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小宇把石头放在枕头下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脑子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粥,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又沉下去,又冒出来。
靐霆。那个声音说他是靐霆。现在这个名字自己从脑子里长出来了。不是他想的,是它自己来的,像一颗种子在地下埋了二十二年,终于破土而出,顶开了泥土和石头,见到了阳光。那颗种子是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一刻与这两个字有关。但他的骨头记得,他的血液记得,他的灵魂记得。只是他忘了。现在,种子发芽了,记忆开始回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一点,也许是两点。梦没有等他准备好就来了。
他站在戈壁滩上,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戈壁。天空不是铅灰色,而是深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淤血,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云层很厚,在翻滚,在燃烧,边缘透着暗红色的光,像有人在云上面点了一把火,烧了几天几夜还没灭。地面不是灰白色的盐壳地,而是黑色的焦土,冒着青烟,像刚刚被大火烧过,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灰烬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和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干,眼睛发涩。
远处的天边,有一个人影。不是之前梦里的那个人影——那个没有脸的、站在裂缝边缘的模糊轮廓。这是一个有身体、有轮廓、有颜色的存在。不,不是人。是一个巨人。他的身高是普通人的三倍,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城墙。全身缠绕着黑色的雷电,那些雷电不是闪电的形状,而是活的,像蛇,像藤蔓,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他的身体上游走、盘绕、嘶嘶作响,每一条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肌肉像岩石,棱角分明,每一块都带着爆炸性的力量,仿佛随时会撑破皮肤炸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长矛,矛身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漩涡纹路,和石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一圈一圈地向矛尖旋转。矛尖是暗红色的,像刚从火里抽出来,还在滴着熔岩般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焦土冒出一股青烟。
巨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小宇。他的背影很宽阔,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屏障。小宇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那种气息不是压迫,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熟悉,恰似在茫茫人群里,陡然嗅到那熟悉却又难以言明的家的气息。那种熟悉从骨头里往外冒,从血液里往外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你是谁?”小宇问。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然后被风吞没,像一粒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巨人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但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地面在他的脚下震动,焦土裂开了一条一条的缝隙,黑色的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小宇看到了他的脸。
那一刻,心脏竟真真切切地停跳了一拍。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风声没了,雷电的嘶鸣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没了。时间凝固了,空气凝固了,一切都凝固了。因为那张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微微突起,在眉头处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同样的鼻梁,笔直,不算高也不算低。同样的嘴唇,上唇薄,下唇厚,嘴角微微向下。同样的下巴,方正,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弧度,每一条纹路,都像是从他脸上拓印下来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巨人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瞳孔的黑色,而是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颗黑曜石嵌在眼眶里,没有眼白,没有光泽,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渊,像漩涡,像宇宙的黑洞,像时间的尽头。
小宇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想说“你是谁”,想喊“这不可能”,想叫“这一定是梦”,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从里面掐的,一个字都出不来。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气球。
巨人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没有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确认。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的不是倒影,而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更老,更大,更强,更原始。像一个人在河边低头,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几千年前的祖先的脸。
巨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地壳深处的岩浆在流动,像千万吨铁水在翻涌,像一整座山在崩塌。每一个字都带着黑色的雷电,雷电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空中炸开,噼里啪啦地响,震得小宇的耳朵嗡嗡作响,震得他的骨头在发抖。
“你是我。”
三个字。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小宇的胸口。每一下都砸在他的心脏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我是你。”
又是三个字。这次更重,砸得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焦土上,鞋底陷进灰烬里,扬起一片黑色的烟尘。
“回来。”
最后两个字。最轻,但最重。轻到像是叹息,像是风穿过空瓶子的呜咽,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重到像是整个天空塌下来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小宇猛地睁开眼。铁皮房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块,方块的边缘被窗框切得整整齐齐。他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了,汗水把被子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记,从胸口一直湿到腰,像一张湿了的地图。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响。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肺里灌满了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咳嗽。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毛,粗粗的,眉头有一撮毛总是翘起来。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有点干,下唇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下巴,方方正正,有一层薄薄的胡茬。都在。都是他的。那张脸是他的,不是那个巨人的。但那个巨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不是“像”,是“是”。同一个模具,同一个模子,同一张脸。像是有人把他放进了复印机,放大了三倍,加上了雷电和长矛,然后印了出来。
靐霆。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双黑色的眼睛。它们在他的脑子里搅在一起,像三股拧成一根绳子的麻线,解不开,理不清,越扯越紧,勒得他的脑子发疼。
小宇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那四块石头。它们烫得惊人,烫到他手指发红,指尖的皮都快烫掉了。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们的脉动和他的心跳重合了,咚,咚,咚,像一个五重奏——四块石头和他自己,五颗心脏在同一频率上跳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黑色的痕迹已经爬到了手掌中心,像一颗黑色的种子,种在了他的掌纹里。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痕迹,不疼,不痒,没有任何感觉,像摸一条画在皮肤上的线。但它在那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指尖流到手掌,很快就要流到手腕了。它不会停止,不会后退,只会前进。
他不知道那道痕迹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不知道它爬到手臂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它和那个巨人有关,和那个名字有关,和他自己有关。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凝固在白色的铁皮上。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巨人的话。
“你是我。我是你。回来。”
如果他是靐霆,那他是谁?他当兵之前的人生算什么?那些记忆——在福建的巷子里骑自行车摔破膝盖,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在学校里被同学叫外号,叫了三年,后来大家都忘了;在家里帮妈妈洗碗,有一次打碎了一个盘子,被骂了一顿——那些都是假的吗?那些疼,那些笑,那些委屈,那些温暖,都是假的吗?它们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记得每一个细节,能闻到那时候空气里的味道,能感觉到那时候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但它们如果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这个梦是真的吗?那个巨人是真的吗?那道黑色的痕迹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转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石头上的漩涡不一样,不是一圈一圈的,而是三条主线,几条细线,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这是一双二十二岁年轻人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握枪磨出的薄茧,指尖有冻疮留下的疤痕。这是他的手,属于小宇的手。不是巨人的手,没有黑色雷电,没有漩涡纹路,没有暗红色的矛尖。但那个巨人说,他是他。
小宇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巨人还站在那里,全身缠绕着黑色雷电,手持长矛,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它没有消失,没有走远,它会一直站在他的眼皮后面,等他闭上眼睛。像一幅刻在视网膜上的画,擦不掉,抹不去,洗不净。不管他看哪里,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它。它成了他意识的一部分,像一块长在脑子里的石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那些刻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1972年,李。”“1998年,王建国在此。”“2005年,赵铁军。”“2010年,陈国栋。”那些人,那些来过这片戈壁滩的人,他们有没有梦到过这个巨人?他们有没有看到过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们有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说“你是我,我是你”?他们是怎么应对的?他们后来去了哪里?那个“1972年,李”,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他是不是也因为害怕而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是不是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小宇把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很黑,很热,很闷,他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个声音还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巨人还会不会出现,不知道那道黑色的痕迹会蔓延到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从他在火车上看到那道黑色闪电的那一刻起,从他踏上这片戈壁滩的那一刻起,从他捡起第一块石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一条路上,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路的尽头站着那个巨人,那双黑色的眼睛,那个名字。不管他走得多慢,不管他停多少次,终点就在那里,不会移动,不会消失。
靐霆。
小宇睁开眼,看着被子里的黑暗。被子的棉絮压在他脸上,他能闻到棉布的味道和汗味。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枕头下面的石头。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觉着它们的温度和脉动。咚,咚,咚。和心跳重合。
“靐霆。”他念出了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被子蒙住了他的头,声音被棉絮吸收了,连旁边的老李都听不到。
石头震了一下。四块石头同时震了一下,像四颗心脏同时跳了一下。那震动从手掌传进手臂,从手臂传进肩膀,从肩膀传进心脏。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震动,像一根被敲响的音叉。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巨人还在。它伸出手,像在等小宇过去。那双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是黑色的,掌心有漩涡纹路,和石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小宇没有动。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石头的脉动,听着戈壁的风。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到那只手面前,握住它,然后变成那个人。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成他自己。那个被埋了二十二年的自己。
铁皮房外,戈壁的风停了。整个营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月光穿过窗户,照在小宇的脸上,照在他紧闭的眼睛上。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千里之外,也许是另一个维度,那个巨人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这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它还在等。等这个年轻人学会叫出那个名字。等这个年轻人走完那条路。等这个年轻人回到它身边。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