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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打断 有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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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晚饭时间比前几天都晚。
分组复盘拖了点,后面又临时加了一轮表格核对。等培训楼里的人陆续散出来,天已经擦黑,楼道里一股被闷了一整天的热气,混着粉笔灰和复印纸味。
苏晚收拾完东西出来,楼下的小饭馆已经坐了不少人。
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高低不齐。电风扇对着门口吹,吹出来的也是热风。老板娘系着围裙,一边记菜,一边回头冲后厨喊:“一份炒粉,一份鱼香肉丝,不要放太辣——”
苏晚站在路边,原本想买个饼回宿舍算了。
身后却有人叫她:“还没吃?”
她回头,陈寻正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和一卷资料,袖口还挽着,像刚从办公室出来。
“还没。”她说。
“一个人?”
“嗯。”
陈寻抬眼看了看那家小饭馆:“进去随便吃点吧,这家还行。”
苏晚顿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进店时,靠窗只剩一张小桌。
桌子不大,刷得发白,边角有些磕痕。头顶一盏旧日光灯,亮得发冷。风扇在墙上转,扇叶有点晃,嗡嗡作响。旁边那桌是几个跑业务的男人,说话声音很大,桌上摆着啤酒瓶和空碗。
老板娘走过来问:“吃什么?”
陈寻先让她点。
苏晚看了眼贴在墙上的菜单:“一份番茄炒蛋,一个青椒土豆丝,再……一份米饭。”
“你就吃这个?”陈寻问。
“够了。”
“再加个汤吧。”他说,“紫菜蛋花。”
老板娘记下以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又去招呼别人了。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筷筒和一瓶快见底的陈醋。苏晚把筷子抽出来,在热水杯里轻轻过了一下,低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桌面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痕,不知道是谁以前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馆子,也会让人心里发紧。
不是地方有什么不对,是因为坐在她对面的人不太一样。
饭馆里太吵,最开始反倒没那么尴尬。
旁边桌的人在讲货款,门口有人骑摩托停下,老板从后厨端着一盘炒面出来,油烟味一阵阵往外扑。苏晚把纸巾在手里折了折,问了句很平常的话:“你每天都忙到这么晚吗?”
“这几天算晚的。”陈寻说,“后面还有一轮代理商衔接,事更多。”
“培训结束以后?”
“嗯。”
“你还要留在武汉?”
“不会太久。”他说,“把这边接上,就得走。”
这句话说完,桌上短暂地静了一下。
老板娘把番茄炒蛋先端了上来,盘子边上还带着一点油,热气直往上冒。苏晚低头把盘子往中间挪了挪,像只是顺手,心里那点早就转了半天的话,却一下更清楚了些。
“去海南吗?”她问。
“嗯。”
“什么时候?”
陈寻抬头看了她一眼。
饭馆里还是吵的,旁边有人起身结账,塑料凳在地上拖出刺啦一声。可苏晚问完这句,却忽然觉得周围那些声音都远了一点。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知道,不完全是。
陈寻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次性茶杯,喝了口已经温掉的麦茶,才说:“快。”
苏晚轻轻“哦”了一声。
“快到什么程度?”她又问。
这回陈寻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像是听出来她今天不只是想问流程安排。
“快得有点来不及。”他说。
风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桌上的紫菜蛋花汤刚端上来,热气一下散开,带着很淡的胡椒味。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轻轻停了停。
她没抬头,视线落在汤面上浮着的葱花和蛋丝上。过了两秒,才低声问:“是你来不及,还是这边的人来不及?”
“都算。”陈寻说。
“那你自己呢?”她抬起头,“会觉得可惜吗?”
这句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近了一点。
不是工作里的“安排”或者“节奏”,是更往里的一层。问得不算直白,却已经不是公事。
陈寻看着她,没有立刻接。
门口有人喊老板加一瓶啤酒,老板娘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拎出一瓶,玻璃门开合时发出“咣”的一响。饭馆里那么多人,空气却像只在他们这张小桌边压了一下。
“会。”陈寻说。
苏晚心口轻轻一动。
“很多事都这样。”他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刚看见一点眉目,时间就开始往前赶。人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下一站已经催了。”
苏晚没说话。
这已经不是在说培训安排了。
她听得出来,他在说工作,也不只是工作。可越是这样,越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桌上的菜还热着,番茄汁浸到米饭边上,一点一点晕开。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吃进嘴里,却几乎没尝出味道,只觉得心里那点“来不及”的感觉,被他刚刚那句话轻轻按实了。
“海南会很忙吧。”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忙。”陈寻点头,“新地方,新团队,很多事得重新搭。”
“你是去多久?”
“现在说不准。”
“那边稳定了以后呢?”
“看盘子。”他说,“盘子站住了,人就能喘口气。站不住,就还得往前顶。”
苏晚听着,指尖在筷子上轻轻移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问他什么时候走,问得再具体一点,也许再问一句后面会不会回来。可他说的每一句都很实,实得让她不知道该把自己心里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摆到哪儿去。
——你走了以后呢?
——这一个月过去以后呢?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这些话都太近了,近得不像她会问出口的话。
她低头喝了口汤,胡椒味有点冲,喉咙里发热。陈寻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算时间?”
苏晚一怔,下意识抬头:“有那么明显吗?”
“挺明显。”他说。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承认了:“是有一点。”
“急什么。”
“不是急。”她停了停,换了个更准确的词,“是觉得太快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下来。
她很少这样把心里的感受直接摆出来。可也许是这几天时间压得太近,也许是这顿饭本来就坐得离日常太近,她说完以后,反而没有前面那么紧了。
陈寻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松一点。
“本来就快。”他说,“很多事,拖着也没用。”
“可快了就会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走。”他说。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可苏晚听完,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难受的不是他要走,而是这个人好像早就习惯了“来不及”。习惯了一件事刚有点亮,就要准备往下一站去;习惯了很多好不容易靠近的人和事,不能停下来细看。
两人都没再说话。
饭馆里依旧热闹,老板端着菜从他们桌边挤过去,旁边那桌笑骂着让人快点喝。外头天已经彻底暗了,路边招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玻璃窗照得发白。
苏晚把筷子搁下,低声说:“其实我以前不太会这样。”
“哪样?”
“算时间。”她说,“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快走了,就觉得这几天忽然变得很短。”
陈寻没接话,只看着她。
苏晚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这句已经说得太明白了。她低头去拿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杯子外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不是她的,是陈寻的。
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伴着一阵连续的震动声。来电显示是一串公司内线号码,后头还跟着地区代码。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点刚刚压近的气氛,像被这一下很现实的震动声突然拦腰截断。
陈寻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很轻地敛了下,随后接起电话:“喂。”
他没开免提,可电话那头声音急,隔着一点距离,苏晚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几个词。
样机。
代理商。
名单没对上。
明天一早。
陈寻的神色很快回到工作状态,声音也利落起来:“先别乱。你把现有名单发我邮箱,再把缺口单独列出来。今晚我看完,明天一早给你回。”
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继续讲:“现在不是追责任的时候,先把盘子接住。东西卡在哪一层,你先说清楚。”
门外摩托车开过,声音很响,把后半句盖掉了一点。
苏晚坐在原地,手还搭在水杯上。
刚才那句“就觉得这几天忽然变得很短”还留在耳边,可人已经被另一种节奏迅速拉开了。她看着陈寻站在门口讲电话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前一秒还坐在小饭馆里,听她说时间太快;下一秒电话一响,人已经被另一头的事情整个拽走。
不是敷衍,也不是逃开。
只是他的世界本来就一直这么转。
老板娘走过来,问了句:“这边还要不要加饭?”
苏晚回过神:“不用了,谢谢。”
陈寻打完电话回来时,脸上的神色已经跟刚才不太一样。不是冷下来,而是重新绷紧了些。
“有事?”苏晚问。
“嗯,后面一批代理商物料接错了。”他说,“今晚还得回去对一遍。”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
有些话到这一步,已经不太适合再接下去了。刚才那点几乎要碰到的东西,被一通电话隔开以后,谁都没再试着往前推。
两人安静地把剩下的饭吃完。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拿着小票过来,陈寻先伸手接了。苏晚刚要从包里找零钱,他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这顿算我的。”他说。
“我来吧。”
“下次吧。”
下次。
这两个字很轻,却还是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从饭馆出来,外头的热气比刚才退了一点。街边摊一个接一个亮着灯,卖西瓜的、卖凉粉的、卖卤味的,都把塑料布掀开了。远处公交站台人很多,车灯一照,地上积过雨的地方还隐隐反光。
两人并排往回走。
走到培训楼前那条路口,陈寻的手机又响了一次,这回是短信提示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只说:“我得回去一趟。”
“好。”苏晚应了一声。
陈寻看着她:“你自己回宿舍行吗?”
“行,又不远。”
“那你早点回去。”
“嗯。”
他说完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手机又在掌心震了一下。那一点原本还留着的停顿,被现实催得很快散开了。
“我先走。”他说。
“好。”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办公楼那边去。白衬衫被夜风轻轻带起来一点,背影很快就混进那条还亮着灯的走廊里。
她没立刻动。
街口有卖冰粉的小摊,塑料勺碰着玻璃碗,发出叮叮的轻响。有人骑车从她身边过去,带起一阵短风。刚才在饭馆里那段短短的安静,像还留着一点余温,可再往后,已经接不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往宿舍走。
楼道里比外面凉一点,墙上白炽灯发黄,照着每一级台阶都旧旧的。她走到自己那层,掏钥匙的时候,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快得有点来不及”。
她站在门口,指尖停了停,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门开以后,室友正在床上铺凉席,抬头问她:“你怎么这么晚?外面吃的?”
“嗯。”
“这天太热了,我刚还在说,培训赶紧结束吧,人都要蒸熟了。”
苏晚笑了笑,没接那句“赶紧结束”。
她把包放下,坐到桌前,过了会儿,才把笔记本翻开。
今天那页已经记满了。她看着页角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拿起笔,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写了一句:
快得有点来不及。
写完,她把笔轻轻放下。
风扇在头顶慢慢转,吹得纸页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室友在后头说着宿舍里谁谁又把西瓜放错了位置,她听得见,却没真正听进去。
她只是忽然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有些靠近,是真的。
可有些时候,现实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