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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 这泥人送给 ...

  •   今年的中秋宴办得格外隆重。据说因为晋王在两年收复燕北十二城,羌人震恐再不敢南下的战绩传到了西域五部首领的耳朵里,他们赶紧派了使臣来大朔献礼称臣,唯恐大朔皇帝哪日一道旨意,萧承夜就会率领铁骑踏平了西域。

      所以这次宴会也是向西域展现强盛国力的时机。

      九重宫阙次第灯火通明,自丹凤门而入,御道两侧千盏宫灯高悬,灯影摇曳,将整条御道照得如同白昼。

      设宴的万华殿内珠帘高卷,万段丝绸锦绣横铺在室内,伴以金炉熏香萦绕,如同置身仙境。

      帝后共坐最高位,身边的座位依次坐着太子,公主,以及各王爷。其余百官则按照品级列座。

      谢昭同父亲落了座,不一会就见萧聿钧伴着皇后走了进来,随后是皇上和跟在他身后的韩忠。

      可太子边上那个空位置的主人却迟迟未至,谢昭知道那是萧承夜的座位。

      “晋王身体抱恙,今儿的宴会就不来了。”韩忠在皇帝的耳边低语。

      “皇弟一向不喜宴饮,就随他去吧。”萧承启一挥手,宫宴开始,登时丝竹管弦乐声一同奏响,身着绫罗的舞女鱼贯而入。

      西域五部——琉罗,火罗,乌苏,金山,月沙的使臣依次上前觐见,奉上珍宝无数。

      萧承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给使者都赐了座位。

      萧聿钧率先起身道:“中秋,乃我大朔团圆之日,自古便有赏月的习俗。西域诸部虽与京城相距千里,却可共赏一轮明月,这一杯敬天下万民,天涯共此时。”

      语罢,一饮而尽。

      另一边的萧玉婵也笑盈盈地起身,她今日一袭正红色长裙配上凤钗金冠,衬得明艳动人,她举杯道:“诸位使者不远千里来朝,与我大朔交百年之好,实乃天下幸事。大唐如日,诸部如月,日月同天,光照万方。”

      不少使臣是第一次出使大朔,被万华殿的华美和宴会的规制惊得说不出话,只是一味饮酒。

      “为迎诸位使臣,朕特命人做了西域特色的红羊枝杖,不知是否合诸位的口味。”萧承启笑道。

      使者纷纷起身行礼,向皇上谢恩。

      所谓红羊枝杖,便是用上好的红柳木将一岁龄最嫩的羊羔串起,架在火上炙烤,佐以盐巴和其他调味料。

      御膳房总管抬了羊上来,现场切分羊肉,依次呈到各桌上。

      宫女将一小片羊肉放在乌瓷盘中,呈递到谢昭面前。那羊肉经过数时辰的小火慢烤,外酥里嫩,油脂已经溢了出来,香气诱人。

      谢昭将羊肉送入嘴中,细细咀嚼,他猛然一顿,那羊肉还在嘴中,便立刻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皇帝。

      只见坐在最高处的萧承启面色一凝,从唇间拈出了一粒石子。

      殿内瞬间静了,使者举起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

      就在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的时候,坐在皇帝身边的萧聿钧默默放下了筷子。

      面前的那块肉,他也咬了一口。

      他伸手轻轻吐出一粒石子,放在墨黑的瓷盘上。

      底下的不少臣子冒出了冷汗——他们同样吃出了石子。有的不动声色吐了出来,有的磕到了牙也不敢叫出声,有的咬碎了不小心吞进去。

      谢昭将手里那枚石子放在一旁的烛火边照了照,是最普通的石头,路边随处可见,并没有什么特别。

      如果只是一人吃出石头,还可以说是意外,但是这么多人同时在一道菜上吃出石子,只能是材料出了问题。

      御膳房总管见出了大事,立刻跪下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的办事不力,还请陛下饶命!”

      萧承启一脸阴沉:“拉下去。”

      那御膳房总管还在不停求饶,已被拖出了大殿。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沉默,没人敢说一句话。萧聿钧先开了口:“父皇,这恐怕是盐出了问题。”

      谢昭看着这枚石子,陷入沉思。上个月朝会时,工部尚书陈淮上书弹劾户部尚书柳珩卡要工部修渠款项,致使运河工程停滞,有误国事。

      “户部拿不出钱,这运河工事又事关国运,修好了泽被后世,造福万民,耽误不得。”陈淮提议道,“那么这款项,臣倒是有一计。”

      “第一,修河需要人力。只需推行以工代赈,报名修河的劳力可免除徭役和各项税款。第二,折色纳银,水路不通,江南百姓通过陆路运送粮食布帛损耗过大,可折成银两上交,若是一时凑不齐银两,可抵押田产,官府征收农田改成盐场,利润可翻数十倍,抵押了田产的百姓也可继续在盐场工作。第三,运河修成后,沿线农田可享灌溉之便利,旱涝保收,可向运河两岸一定范围内的田亩加收“灌溉税”,用于维护运河。”

      这几条看似有理,能富裕百姓,造福江南,实际上实行起来,这油水全被捞走,只能让百姓的生活更艰难。

      如今这进贡给皇帝的御盐尚能吃出石子,底下百姓吃的该是什么。想到这里,谢昭握紧了拳头。

      陈淮猛地起身,跪在了大殿上:“臣有罪。这盐…许是江淮运来的官盐。臣虽不管盐务,但运河淤塞,漕运艰难,盐船颠簸,或许就是在途中混入了杂物。臣身为工部尚书,主持河道事务,却不能保证贡盐平安抵京——恳请皇上治臣之罪。”

      坐在谢昭身边的柳珩额角一跳,这铺垫了半天,又扯到了户部不批修渠款的事情。

      萧聿钧急忙起身:“父皇,儿臣记得,这盐是官卖之物,装船之前已过筛封缄,又何来颠簸中混入杂物之说?”

      萧承启不耐烦道:“好了!这是中秋宴,不是早朝,莫让各位使者见了笑话。”

      萧聿钧嘴角扯了扯,最终还是坐回了位置上。

      与此同时,偌大的皇宫内另一个偏远的角落。

      殿内的窗户已经碎了,风穿过破洞吹进房内,将破旧不堪的家具上的蛛网吹得摇摇欲坠。这里的一切都褪了色,时间在这里无限得放缓,因为这是皇宫内被人遗忘之处。

      残旧的床榻上,蜷缩着一个男人,他将自己紧紧地抱成一团,却还止不住发抖,他觉得这冷宫的阴暗处总有双眼睛正盯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紧紧跟随。

      他又梦到了那天,在这里他总能回想起以前的事。

      他想起那天自己在草丛里捡到一只黄白色的小猫,如获至宝般跑进殿内,兴高采烈地想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

      然而等他推门而入,看到的却是那一卷长长的白绫,高悬在房梁,一直拖到地上,延伸到他的脚边。

      此后在他的梦境里,他时常梦到这长得可怕的白绫,在梦里,那白绫仿佛有生命似的缠了上来,他转身想跑,却总也挣脱不了,直到那白绫将他一层层围住,缠绕,收紧。

      “王爷,那边的宴会好像结束了。”

      萧承夜恍然回神,只觉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想,那个女人一定还在这里,不论他走到哪里,他都逃不开那双眼睛。

      他起身走到窗户边,那一地的碎片上有一轮残破的月亮。

      谢昭走出丹凤门的时候,没有料到现在自己会和萧承夜并肩走在朱雀门大街上。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在见到萧承夜的时候提出一起逛中秋庙会。

      那时萧承夜微微一愣,最后竟点头了。

      朱雀门大街笔直向南直通明德门,京城的中轴线。庙会期间,整条大街张灯结彩,两侧店铺全部开门迎客,路边搭起各色临时棚肆。从午后到深夜,人流如织。

      谢昭只记得小时候总是缠着爹娘带他去逛庙会,这些年却很少出来。此刻见庙会上多了不少之前不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倒是很新鲜。

      “晋王殿下常在外戍边,不知有没有逛过京城的庙会?”他饶有兴趣地转头看向萧承夜。

      灯火映在萧承夜脸上,今夜他的脸色格外苍白。他摇摇头:“这是第一次逛。”

      “中秋不禁夜,百姓可以尽情玩到深夜再归家。”谢昭看着街上欢乐玩闹的人们,也笑了起来,“中秋庙会是一年办得比一年盛大了。”

      “为官者,见百姓安居乐业,足矣。”他感叹道。

      先皇办宴会时,没有一个人会想起冷宫的小皇子,或许想起了,又觉得这个皇子实在上不得台面。所以萧承夜从小没见过这些其乐融融的场面。

      谢昭的脸因喝了酒浮上一抹绯色,他那双桃花眼映着灯火,更显明亮。萧承夜透过他的眼睛,才看到大朔的盛世应是何等模样。

      “瞧一瞧,看一看,投壶赢泥人,最新的战神泥人,可以庇护家宅!”投壶的摊主在路旁吆喝着。

      “殿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泥人有点像你。”谢昭凑上前一看,突然笑了出来。

      萧承夜看向摊主手上的小泥人,将军装束,银甲长枪,配上一张冷脸。倒真是和他有几分相似。

      谢昭问道:“老板,这个泥人捏的是谁?”

      “小郎君,这你都不知道?这是天策上将!据说他骁勇无双,百战百胜。这泥人是京里的匠人最近新捏的,就我们这能买到。”

      谢昭听了,回头看向萧承夜,眼里笑意更甚,他凑近了低声道:“他要是知道了那战神如今就站在这…”

      萧承夜无奈道:“你想要?”

      “啊?”谢昭被他问得一愣,转念一想好像真挺有意思的,于是便回去问摊主:“这泥人怎么卖?”

      “这泥人可不卖。你要是在这投壶,十次能进八次,就免费送给你。二十文投十次,不吃亏,试试!”

      谢昭给了他二十文,那老板便笑呵呵地递给他十支没剪头的矢,谢昭向萧承夜讲解道:“看见那个铜壶了吗?投矢入壶口,便是讨得了彩头。小时候在宫里玩过,十次就中了一次。”

      说罢他取一矢,瞄着那铜壶的窄口扔了过去,然而下一秒,那矢就碰到铜壶被弹了回去。

      谢昭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果然不太适合…殿下来试试吧。”

      “私下就不必用这些称呼。”萧承夜道,然后从谢昭怀里抽了一支矢,几乎没看那铜壶的方位,只手腕一动,那矢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壶中。

      谢昭看得呆了,直道“好厉害”,以前他总看萧聿钧投壶十中八九,每每宫宴总要被皇帝点名上去投一次。如今看了萧承夜投壶,从取矢到落壶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甚至无需瞄准,那用力的角度、姿势都把控得分毫不差,极具观赏性。

      “好手法!这位公子的投壶技艺,恐怕全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那老板见他九投九中,拿出了边上的战神泥人,“心服口服!这泥人请两位收好。”

      谢昭悄悄举着泥人和萧承夜比对了一番,得出结论:这匠人手艺不错,抓住了本尊的神韵。

      他将泥人塞进萧承夜怀里,道:“这泥人送给你了,战神大人。”

      萧承夜下意识地接住了,他看着谢昭微微勾起的嘴角,愣住了。

      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张笑脸,对他说着什么,那张脸和如今面前的男人缓缓重合。他低声道了句“谢谢”,不确定谢昭有没有听见。

      这次,他至少说出口了。

      谢昭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被盯得有点不自在,索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再往前的路口有个舞狮的班子,周边围了不少人。

      还没走到路口,他的肩膀就被人猛然抓住,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他向后倒去。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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