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烈阳 臣请旨前往 ...
-
谢昭脚下一踉跄,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萧承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何人?”
他被萧承夜拉到身后,等回过神定睛一看,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灰衣男人猛地跪倒在他面前,喊道:“草民周济民,临泗县前主簿,冒死上书!”
谢昭见他一身洗得发白了的长袍,一副读书人的装扮,身形清瘦,手中握着一沓纸,直挺挺地跪着,他赶忙将人拉了起来:“起来说话,谁教你来这里拦我的?”
“草民曾在京城赶考,那时便听闻小侯爷心怀万民,今走投无路,斗胆拦驾,自知惊扰了侯爷是死罪,但我临泗八千百姓之性命尽系于草民一身,不敢不拦!”周济民的腰板挺得笔直。
谢昭正容道:“我不治你的罪,周主簿,先随我回侯府再详谈。”
他转身向萧承夜道:“王爷,今日便不作陪了。”
萧承夜眉头一皱,伸手将谢昭往自己这里扯了扯,压低声音道:“他能在这里拦住你,你觉得是巧合么?小心有诈。”
谢昭将他放在自己衣袖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开,道:“多谢王爷提醒,就算有诈,事关临泗百姓,我总得听听。”
萧承夜看着自己的手,愣了愣。他的鼻尖仿佛还萦着谢昭撞进他怀里时若有若无的香气,和那天闻到的白玉兰很像。
“对了,刚才多谢了,王爷又帮了我一次。”谢昭向他笑道,“…萧承夜,再会。”
一直守在边上的荀齐走上前来,问道:“小侯爷,回府么?”
待谢昭走后,萧承夜还站在原地,他张开手掌,那泥人静静躺在他掌心。
“我是朝禧八年进士,在临泗当主簿已经四年。”周济民坐在谢昭的书房,开口道,“自从宋禄中上任盐铁转运使,盐价越来越高,百姓淡食许久,因此患病者越来越多。临泗临近淮河,官府的盐场就设在此处,大批盐流入私商,百姓家中却一勺也没有!”
他叹气道:“自从朝廷推出以工代赈和以田代税的政令后,官府日日抓壮丁去修渠,他们只管修不管百姓的死活,累死在河道的百姓不在少数。官府还逼迫百姓交税,交不起的就收了他们的土地设盐场。我反对过几次,连上了八封折子给江南巡抚和江淮总督,不仅没收到回复,官还被卸了。”
“眼见实在无路可走,只能北上京城想想办法。”他看着自己穿着破烂草鞋,满是水泡破后结了痂的双脚,道:“我临走时,是临泗的父老乡亲给我凑出了进京的路费和干粮,当时我就发誓,我周济民不将这事告上朝堂,便永不回临泗。”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若要在朝堂上对峙,需要实质性的证据,陈淮最擅长装傻,只要不把证据摆在他脸上,他都能把黑的洗成白的。”
“有,我走之前,冒险抄录了一本私账,上面记了盐场的产量,可以与官账比对一下。”周济民从怀中拿出一本皱得几乎无法辨认内容的账本。
谢昭翻开账本,吩咐道:“荀齐,去请柳尚书。”
第二日站在弘德殿前,周济民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袍,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面见圣上,之前殿试皇上并未亲临,只是派了四位太学博士来进行考查。
“你只需把昨日对我说的向皇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就行,不必紧张。”谢昭安慰道,“我和柳尚书都会在一旁为你说话。”
身着金线绣的祥云纹紫袍,头戴乌纱官帽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弘德殿踱了出来,见了谢昭和柳珩也只是微微弯身行礼:“皇上刚用了午膳,这会正在午睡,劳烦谢小侯爷在这等着了。”
谢昭也不恼,只道:“有劳韩总管了,不急,我就在这等着。”
韩忠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眯,闪露着精明的光。
夏日酷暑,毒辣的太阳当空照在弘德殿门口的三人身上,谢昭的后背汗湿了一片,厚重的官袍紧贴在身上,愈加让人透不过气。
汗滴不断从他脸颊滑落,谢昭只觉得眼前被光照着的地方逐渐出现了一片片黑影。他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试图保持清醒。
就在他觉得自己脑袋昏沉,即将坚持不住时,韩忠走了出来,嘴角勾着:“皇上宣你们进去。”
此时已是申时二刻。
谢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韩忠进的大殿,怎么跪下问了安。他觉得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如此不真实。
直到陈淮急匆匆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身边,他才回过神了些。
“陈淮,他们说的,你究竟知不知道?”皇帝怒道。
陈淮埋低了头,声音里却不见慌乱:“臣是工部尚书,应当只管修渠工事,至于盐价,实在不知,这是盐铁转运使的事…”
“那我问你,修渠抓壮丁,强占农田,你可知晓?”
“实在闻所未闻!臣推行以工代赈,以田抵税,乃是官府与百姓互利的政策。”陈淮道,“况且,只是这前主簿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啊。”
柳珩问道:“政策好看是一回事,那工部是不打算管推行不推行得下去了么?”
陈淮反道:“柳尚书不必着急,若不是户部批不下来修渠款,何至于推行这两条政策呢?若问起根源,恐怕是在户部吧。”
谢昭强打起精神开口道:“陈尚书也不要急于甩这顶帽子,只需御史台派人去看看,不就能验证周济民说得是否真实了么?”
萧承启一摆手:“好了,宋禄中呢?”
站在他身边的韩忠提醒道:“还在任上呢。不过他儿子在京城留后,已经派人去传了,这会可能在殿外了。”
“宣进来。”
宋礼鸿甫一跪下,便呼道:“陛下明察,父亲在任四年,为大朔殚精竭虑。户部在清楚不过了,国库收入三成是盐税,怎可听信小人一面之词,构陷忠臣!”
好一个殚精竭虑,柳珩冷笑了一声,心想这银子究竟是流入国库了,还是流入宋府了。
一旁的陈淮开口道:“臣斗胆问一句,这年年的盐税账目盐铁转运使都是交由户部过目,登记在册的。账目有没有问题,税价是否过高,户部都看得一清二楚,若是真有问题,为什么之前不说出来?”
“账本是转运使每年回京述职时呈给户部的。只是转运流程复杂,环节众多,而且全权交由转运使负责,户部很难核查。”柳珩答道。
“那么柳尚书的意思是,我父亲带回来的账本有假?你若无凭无据,那就是诬陷朝廷重臣!”宋礼鸿急道。
“臣可没这么说。”柳珩道,“只是盐税毕竟关乎国家财政大事,不妨派人核查一下。”
“周济民这里有本临泗县盐场私账,写着今年三月临泗盐场的产盐量共计二万五千斗,不如查查官账上走的是不是这个数目。”谢昭拿出那本旧账,交给了韩忠。
“看来谢小侯爷并不懂盐运之事。这盐一级级运上来,走的又是路途遥远的旱路,还要入库,损耗极大,若数目有出入,也是正常的。”宋礼鸿看向谢昭。
谢昭同样看了过去:“宋大人的意思是,这盐耗的多少不好估计,账上无论什么数目都解释的通了?那这账未免也太好写了。”
陈淮又跳出来:“臣再多嘴一句,若凭一本不知来历的账私账就能定人罪名,往后朝堂之上,人人皆可伪造账本诬告同僚,岂不是乱了?况且,臣觉得这本帐来得太巧。这石子事件刚过,就有人带着盐场私账跳出来。”
“究竟有没有此时,还得查了才知道。”谢昭转而向皇帝道:“陛下,臣以为江淮盐税关乎国本,若不查清,恐生民变。臣请旨前往江南,以吏部侍郎的身份,核查相关官员。”
“谢小侯爷,国事不是儿戏。巡查本是御史台的事,而现在又不到吏部考核的日子,你突然下江南,恐怕不合规矩吧。”陈淮道,“你今日如此信誓旦旦,若查不出什么…”
谢昭笑道:“陈尚书是想我查出什么,还是不想我查出什么呢?陛下,若无实据,我便领了今日这构陷朝廷重臣的罪!”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柳珩脸色一变,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皇帝突然出声:“好,谢侍郎勇气可嘉,朕准了。限你两月之内回京复命,否则照样治你的罪。”
说罢他打了个哈切,从椅子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臣领命。”谢昭对着皇帝的背影行礼道。
宋礼鸿还在高呼道:“陛下,谢侍郎这是越权!”
陈淮拉住他,向他使了个眼色。
谢昭从弘德殿走出来,只觉得刚刚经历的一切如同梦一般。
日影西斜,夕阳落在宫墙上,将朱红色的墙照成明暗两半。
“你真是疯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那是死罪啊,人家挖了个坑等你跳,你竟然真的跳进去了…”柳珩还在他身旁念叨,他觉得头越来越晕,柳珩的话也渐渐听不清了。
最后,那夕阳在红墙上一跳,彻底没了踪影。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