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她的世界
...
-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沈知恩已经连续失眠五天了。
不是因为不想睡，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公式、定理、年份、事件。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又醒了，醒来看见天花板，第一反应是：还有多少页没复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天。
周五月考成绩公布，她从稳坐了一年的年级第一宝座，滑到了年级第五。
第五。
不是第二，不是第三，是第五。
沈知恩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排名，脑子里空白了整整三秒。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沈知恩掉到第五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一直是第一吗？”
“听说最近状态不好……”
“第五也很厉害了啊，至于吗？”
至于吗？
沈知恩转身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放学回到家，妈妈已经在了。
餐桌上摆着饭菜，但妈妈没让她吃，只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是月考成绩单的复印件。
沈知恩愣了一下。学校还没发正式成绩单，妈妈怎么会有？
“你们班主任发给我的。”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平静，“年级第五。解释一下。”
沈知恩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书包。
“这次题难——”她开口。
“题难？”妈妈打断她，“题难别人怎么还能考第一？题难你就从第一掉到第五？”
沈知恩沉默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我和你爸多辛苦吗？你爸每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车，腰都直不起来。我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我们图什么？不就图你能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吗？”
沈知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白色的鞋边沾了一点泥，是今天下雨踩到的。
“你倒好，”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高，“谈恋爱，补课，帮别人进步五十名，自己倒退步了。你是不是觉得第五挺好了？你是不是觉得反正考得上大学就行？”
“我没有。”沈知恩的声音很轻。
“没有？那这是什么？”妈妈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声音响得吓人，“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沈知恩抬起头，看着那张成绩单。
数学92，英语88，语文85，理综251。
总分516。
年级第五。
她知道这个成绩不差，放在普通班依然是第一名。但在一班，在火箭班，在那些从小就被要求必须第一的人群里，第五就是失败。
“你就这么点出息？”妈妈盯着她，眼睛里是失望，是愤怒，还有一种沈知恩最怕看到的东西——那是“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这样回报我”的眼神。
沈知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失眠了五天？说自己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说她已经尽力了？
说了有用吗？
“去面壁。”妈妈说，指着墙角，“好好想想你对不对得起我们。”
沈知恩放下书包，走到墙角，面朝墙壁站好。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惩罚方式。考不好就面壁，不准吃饭，不准写作业，只能站着想。
她站在那里，看着白色的墙壁，脑子里空空的。
客厅里传来妈妈打电话的声音：“……对，第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最近分心了……那个补课的事，我跟你说……”
声音渐渐模糊，变成嗡嗡的背景音。
沈知恩闭上眼睛。
不知道站了多久，腿开始发酸。她微微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着。
窗外天黑了。又亮了？不对，是路灯亮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只听到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叹气声，然后是沉默。
没有人来叫她吃饭。
没有人来叫她坐下。
她就那样站着，从傍晚站到深夜。
十一点，妈妈终于走过来。
“去睡吧。”声音里没有温度，“明天继续复习。期末必须考回第一。”
沈知恩点点头，拖着麻木的腿走回房间。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开始抖。
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咬住嘴唇，不让任何声音漏出来。
哭什么呢？
有什么好哭的？
不就是第五吗？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
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
不是因为第五，是因为妈妈那句话——“你就这么点出息？”
她想起田柾国进步五十名那天，他妈妈是怎么说的。
“我第一次主动学习，肯定是因为老师教得好。”
她想起他生日那天，他妈妈是怎么做的。
捏他的脸，亲他的脸颊，用那种温柔得像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她想起出租车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他身上那种温暖的味道。
那些画面和妈妈的脸交错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来。
手机突然震了。
在书包里，嗡嗡嗡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没动。
手机继续震，停了，又震。
她终于爬起来，摸到书包，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田柾国。
凌晨十二点十三分。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沈知恩。”他的声音传来，有点急，有点喘，“你下来。”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他说，“下来。”
沈知恩拿着手机，愣了三秒。
然后她爬起来，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着头往上看。看到她窗口亮起灯，他举起手机，朝她晃了晃。
沈知恩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下来。”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东西给你。”
沈知恩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转身，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里漆黑一片，爸妈已经睡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又轻轻关上。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跑下四楼，跑出单元门，跑向那个路灯下的身影。
田柾国站在那里，看到她跑过来，愣了一下。
她穿着睡衣。
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脚上是拖鞋，头发乱乱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那个冷冰冰的、刀枪不入的沈知恩，现在站在他面前，狼狈得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恩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田柾国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热乎乎的纸袋。
“炒年糕。”他说，“我家楼下那家，特别好吃。我想你可能没吃饭。”
沈知恩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愣住了。
热乎乎的，还冒着气。
她确实没吃饭。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个纸袋，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朴俊昊说的。”他说，“他表妹在一班，说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你掉到第五了。”
沈知恩沉默了。
“我想，”他挠了挠后脑勺，“你可能不开心。”
沈知恩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不开心。”她说，声音闷闷的。
田柾国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个纸袋塞进她手里。
“吃吧。”他说，“吃完心情就好了。”
沈知恩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热热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她手心。
“还有这个。”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瓶草莓牛奶，“配着吃。”
沈知恩看着那瓶牛奶，又看了看他。
“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送这个？”
“嗯。”他点点头，理所当然的，“不然呢？”
沈知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炒年糕和草莓牛奶，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笑得有点傻，但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吃啊。”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知恩低下头，打开纸袋，拿出一根炒年糕，咬了一口。
很好吃。
辣辣的，甜甜的，热热的。
好吃得她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嚼着炒年糕，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她拼命忍住，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田柾国慌了。
“哎，你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想找纸巾，但什么都没找到，“是不是太辣了？我下次买不辣的——”
沈知恩摇摇头，继续嚼着炒年糕，眼泪继续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炒年糕太好吃了？是因为草莓牛奶太甜了？是因为他大半夜跑来就为了给她送吃的？
还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难过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跑来陪她？
田柾国看着她哭，急得团团转。最后他干脆把自己的袖子伸过去：“擦这个，干净的。”
沈知恩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臂，愣了一下。
然后她真的用他的袖子擦了擦脸。
田柾国松了口气，站在旁边，看着她。
“沈知恩。”他轻声叫她。
她没抬头，继续吃炒年糕。
“第五也挺好的。”他说，“比我高多了。”
沈知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这次肯定还是倒数，”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我不着急。反正慢慢来呗。”
沈知恩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懂。”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爸妈……”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田柾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空了的炒年糕纸袋拿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把那瓶草莓牛奶拧开，递回给她。
“喝点甜的。”他说，“喝完再说。”
沈知恩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心里发酸。
她站在路灯下，喝着草莓牛奶，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田柾国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穿着睡衣和校服外套，有点冷，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田柾国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穿上。”
沈知恩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他——他里面只剩一件短袖T恤。
“你不冷吗？”
“不冷，”他拍了拍胸脯，“我皮糙肉厚。”
沈知恩看着他，忽然想起雨夜那次，他也是这样，把外套给她，自己淋得湿透。
“田柾国。”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问过了。”他说，“你问过了。”
沈知恩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们的故事。
她确实问过。
“那再问一次。”她说。
田柾国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睛很亮，看着他。
他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
“因为我想。”他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我想。”
沈知恩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对你好。”他又说，“你不开心，我就想让你开心。你难过，我就想陪你。你冷，我就想给你衣服穿。你饿，我就想给你买吃的。”
他顿了顿，笑了笑。
“没有理由。就是想。”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沈知恩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就像冰封了很久的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
“几点了？”她问。
田柾国看了眼手机：“快一点了。”
“你明天不上课？”
“上啊。”
“那你还跑出来？”
他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你比我重要。”
沈知恩愣住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吧，太晚了。明天还要继续当年级第一呢。”
沈知恩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他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田柾国。”
“嗯？”
“谢谢你。”
他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客气。”
沈知恩转身，走进楼道。
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田柾国站在路灯下，看着四楼那扇窗户亮起灯，又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他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炒年糕很好吃。——S.”
他看着那行字，傻乎乎地笑了。
夜风很凉，但他的心很暖。
（第1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