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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奶茶债 明天你,后 ...

  •   周三的早晨,许昕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奶茶。

      云顶茉莉,去冰,三分糖。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打印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分——那会儿天刚亮,学校门口的古茗甚至还没正式营业。他拿起奶茶看了看,杯壁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放了太久、温度慢慢回升的凉。

      他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江辞的书包歪歪扭扭地塞在抽屉里,拉链都没拉好,露出一角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涂鸦。校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到地上,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纸团。

      许昕把那杯奶茶往旁边推了推。

      不对。昨天是他输了,应该是他请江辞。怎么变成江辞请他?

      他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三秒,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七点四十分,江辞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他头发翘着,像顶了一窝鸟巢,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像是跑了八百米。

      “呼——”他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条荧光黄线都跟着颤了颤,“差点迟到。”

      许昕没抬头,翻了一页书。翻过去才发现,上一页根本没看进去。

      江辞瞄了一眼他桌上,又瞄了一眼抽屉。没看到奶茶,嘴角悄悄翘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魔方,转了两圈,又忍不住往旁边瞟。魔方转得比平时快,咔嗒咔嗒的声响出卖了他的心不在焉。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奶茶喝了吗?”

      “没有。”

      “怎么不喝?怕我下毒?”江辞试图用玩笑掩饰什么,但语气里的紧张藏不住。

      “怕你记错了。”许昕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昨天是我输了,奶茶应该我请。”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那颗小虎牙:“那又怎样?我想请不行吗?”

      “不行。”许昕从抽屉里拿出那杯奶茶,推回江辞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欠你的,今天还。”

      江辞看着那杯被推回来的奶茶,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好几秒,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标签上的字有些模糊,但“三分糖·去冰”还是能看清。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字面意思。”许昕已经低头翻书了,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放学去买,你要什么?”

      “我不要。”

      “那昨天的赌约算什么?”

      “算我心情好,请你喝。”

      “不需要。”

      “许昕!”江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前排的于锦怡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肩膀却在抖,显然在偷笑。

      许昕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底有什么在动。

      江辞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不肯认输。他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装作无所谓。此刻他的手还按在那杯奶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就是想请你喝杯奶茶,怎么了?犯法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犯法。”许昕说,“但我不喜欢欠别人。”

      “那你昨天给我买奶茶算什么?你也不喜欢我欠你?”

      许昕沉默了一瞬。

      昨天他确实给江辞买了奶茶。云顶茉莉,全糖加冰。买的时候店员问他:“确定全糖吗?这杯会很甜。”他说:“确定。”因为他记得江辞说过,他的奶茶要全糖加冰,还要加冰,越冰越好。

      那是他第一次给别人买奶茶。从教室走到古茗,十分钟。排队,五分钟。等奶茶做好,又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怕冰化了,走得比平时快,到教室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

      他把奶茶放在江辞桌上的时候,江辞正趴在桌上画画。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那杯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全糖还甜。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花钱买一样东西,自己没喝到,却比喝了还开心。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许昕没回答,重新低下头翻书。但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他满脑子都是昨天买奶茶时的画面——店员问他“全糖吗”,他说“确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江辞喝到奶茶时的表情。

      江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许昕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上面,像细细的金线。他忽然把那杯奶茶又推了回去,推得有点用力,杯身晃了一下,差点倒了。

      “那这样,”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杯算你欠我的。放学你再请我一杯,两清了。”

      许昕抬头看他。

      江辞笑得露出虎牙,但耳朵尖红了:“怎么样?公平吧?”

      许昕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江辞的呼吸都屏住了,魔方也不转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行。”

      语文课,陈真(陈老师)在讲台上念散文。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流不动的小河,念到“春天是一双小手,把每一片叶子都摸得发亮”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倒了一片。

      江辞没睡。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

      他盯着课本,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在回放许昕说“行”的时候的表情。面无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就是觉得,那个“行”字比平时慢了半秒。是犹豫吗?还是别的什么?

      纸条推过来的时候,他正发着呆。

      许昕的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第三段,划线的,明天默写。」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课本,果然有几行被红笔圈出来了。他翻了翻前面,发现每一课的重点都被标出来了,有些地方还写着注释,字迹小得像蚂蚁,但每个都清清楚楚。

      他偷偷看了许昕一眼。那人已经继续做笔记了,笔尖匀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江辞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直到许昕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才慌忙收回目光,心跳快得像魔方在转。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推回去。

      许昕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谢。」

      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两个点一个弧,画得歪歪扭扭,但嘴角翘得很高。

      ●U●

      许昕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江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红笔偶尔画一个对勾,发出细微的“唰”声。

      许昕在做数学卷子。第三题有点难度,他用两种方法解了一遍,正在比较哪种更简洁。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每一步推导都工工整整,像在搭建一座精密的建筑。

      做到一半,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是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有一角还沾着橡皮屑。许昕展开,是江辞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像喝醉了酒:

      「放学去古茗,你请客。」

      许昕拿起笔,在下面写:「知道。」

      推回去。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纸条又回来了:

      「我要云顶茉莉,全糖加冰。」

      许昕写:「知道。」

      推回去。又安静了一会儿。又过来一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昕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句话,好像不止是在说奶茶。

      他知道江辞喝奶茶要全糖加冰。知道江辞转魔方的时候喜欢先转底层十字。知道江辞上课困的时候会用笔帽戳桌子。知道江辞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知道江辞被于锦怡拍后背的时候会缩脖子。

      这些事,他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写:

      「因为你说过。」

      推过去。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许昕以为他不会回了。他继续做题,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写不出第一个字。他盯着题目看了三遍,脑子里全是那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然后纸条回来了。

      背面只有一句话,和一对妙脆角:

      「你记性真好。」
      ^v^

      许昕盯着那个看了很久。和之前的不一样,嘴角翘得高高的。

      他把纸条翻过去,压在卷子下面。然后继续做题。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做错了两道不该错的题。一道是计算失误,把加法算成了减法;一道是看漏了条件,把“不成立”看成了“成立”。他面无表情地划掉重写,但脑子里那个笑脸怎么也划不掉。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昕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他把课本按大小排列好,笔放进笔袋,拉链拉好,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程序。

      江辞还在慢吞吞地往包里塞东西。他把课本胡乱塞进去,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又拽出来重新塞,折腾了好一会儿。一边塞一边偷看许昕的动作,眼神飘来飘去,像做贼似的。

      “快点。”许昕站起来,书包已经背好了。

      “急什么?怕我跑了?”江辞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快了不少,最后把魔方往书包侧袋一插,拉链一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往后滑了一截。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这次没有在门口卡住——江辞主动侧身让许昕先走,然后跟上去,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橘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江辞走在后面,盯着许昕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许昕的背脊很直,书包带子调整得一样长,走路的时候不晃不摇,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江辞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许昕。”

      “嗯。”

      “你今天为什么非要还我奶茶?我请你不也一样吗?”

      许昕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在一起。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请我,是因为你输了。”许昕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请你……是因为我想请。”

      江辞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许昕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背影笔直,像什么都没说过。但江辞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夕阳照的。

      他追上去,心跳快得像魔方在转:“那你昨天买奶茶的时候,也是因为想请?”

      许昕没回答。

      “许昕!”

      “你不是说两清了?”许昕终于看他,目光平静,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再问就不清了。”

      江辞闭嘴了。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古茗的店员已经认识他们了。看见两人走进来,她就开始做奶茶,连问都不用问。

      “还是云顶茉莉?”她笑着问,“一杯三分糖去冰,一杯全糖加冰?”

      两人同时点头。

      店员熟练地操作机器,从茶桶里打出茉莉花茶,加奶盖,加糖。做全糖那杯的时候,糖浆挤了好几泵,杯底都铺了一层。

      “你们感情真好,每天都一起来。”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辞咳了一声:“谁跟他感情好。”

      许昕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奶茶做好,江辞抢着去接。他把三分糖的那杯递给许昕:“给,你的。”

      许昕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是温的。标签上印着时间——17:48,刚做好的。和早上那杯不一样,早上的已经凉了。

      “早上那杯,”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几点去买的?”

      江辞吸了一口奶茶,含糊不清地说:“六点……半吧。”

      “六点半古茗还没开门。”

      “……那就是六点。”江辞别过脸,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你管我几点!反正买到了就行。”

      许昕没再问。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三分糖,淡淡的,茶味比奶味重。但不知道为什么,比昨天的好喝。可能是因为是温的。

      江辞在旁边吸了一大口自己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还是全糖好喝。三分糖有什么意思,跟喝水一样。”

      许昕看了他一眼:“你迟早得糖尿病。”

      “那我死也要死在甜的东西里。”江辞理直气壮,又吸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许昕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辞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南边走。樱花还在落,铺了一地粉白,踩上去软软的,偶尔有花瓣黏在鞋底,带走一小片春天。

      江辞喝了几口奶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于锦怡今晚田径队训练,要六点才结束。她让我给她留一杯。”

      “你不是说她是你姐?”

      “对啊,她妈跟我爸再婚了,我们住一块儿。”江辞转着魔方,语气随意,“但她放学要训练,我一般先回家。等她训练完回来,我都写完半张卷子了。”

      “你还会主动写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懒癌晚期。”许昕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什么叫‘还会’?我每天都写好不好!”江辞抗议,“虽然有时候写到一半就开始画画或者刷会儿视频……”

      许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江辞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卷子,笔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的可能还是他。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笑什么!”江辞瞪他。

      “没笑。”

      “你明明笑了!嘴角都翘了!”

      “你看错了。”

      两人拌了几句嘴,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苑路口。江辞停下来,许昕也跟着停下来。

      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江辞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许昕的脚尖。

      “我到了。”江辞说,手里还拎着给于锦怡留的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往下滑。

      “嗯。”许昕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

      江辞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他看了看许昕,又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连在一起。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了,抓了抓头发。

      “什么?”

      “明天……”他摸了摸鼻子,耳朵尖又开始泛红,“明天奶茶,还是我请吧。”

      “为什么?”

      “因为……”江辞想了半天,挤出一句,“因为你昨天请过了,今天我也请了,明天该我了——不对,今天是你请的,昨天是我请的……算了算了,就轮流吧。一人一天。”

      许昕看着他掰着手指头算账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

      “那明天你请。”

      “嗯。”

      “后天我请。”

      “嗯。”

      “大后天你请。”

      “嗯。”

      “大大后天——”

      “江辞。”许昕打断他,声音里好像有一点无奈,又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你再算下去,奶茶店要关门了。”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桥,比手里的全糖奶茶还甜。

      “行,那明天见吧。”他说。

      “明天见。”

      江辞转身往小区里走,嘴里哼着旋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昕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安安静静的。

      江辞挥了挥手,许昕点了点头。

      等他走进小区拐角,许昕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标签上“三分糖·去冰”几个字被手指捏得有点模糊。他喝了一口,三分糖,淡淡的,茶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有一点点苦,又有一点点回甘。

      像什么的感觉。他说不上来。

      车停在老位置。司机老周打开车门,看见他手里的奶茶,笑了笑:“少爷今天又买奶茶了?”

      “嗯。”

      “还是三分糖?”

      “嗯。”

      许昕坐进车里,把奶茶放在旁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景慢慢变成模糊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到底部,聚成一小圈水渍。

      他想起江辞刚才算账的样子,掰着手指头,眉毛拧成一团,像在解一道特别难的题。想起他说“轮流”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一整个黄昏。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像怕什么东西会消失似的。

      许昕拿出手机,打开和江辞的聊天框。空白的,一条消息都没有。他们当了快两周同桌,还没在手机上说过话。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边的店招牌一个接一个掠过。奶茶店、便利店、包子铺、五金店……然后是一个小区的门口,门卫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许昕忽然想起什么,对前面说:“周叔,明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好的,少爷。有事?”

      “给他买奶茶。”许昕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路灯变少了,窗外的光线暗下来。许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已经喝了大半,杯底还剩一点点。

      他拧开盖子,把最后一口喝完。三分糖,去冰,云顶茉莉。明天要记得给江辞买全糖加冰。

      他把空杯子放在旁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月亮挂在楼顶上方,圆圆的,亮亮的,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不像笑脸。像一颗糖。

      全糖的那种,还得加冰。
      不过…妙脆角好像也可以^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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