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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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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舞蹈教室的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被用力抛洒。林星晚停下最后一个旋转动作,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暴雨如注,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梧桐树在狂风里疯狂摇晃枝叶。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市级比赛是明天下午两点。她本该早点回去休息,但总觉得最后一个托举动作的衔接还不够流畅,又加练了半小时。现在好了,没带伞,被困在这里。
林星晚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通讯录里,秦姨的名字排在前面。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秦姨今天请假回老家了,要明天才回来。沈家别墅里,除了佣人,就只有沈崇山和沈砚舟。她不可能给沈崇山打电话,至于沈砚舟……
她想起昨晚放在他门口的解酒药和便签。今天一整天在学校,她刻意避开了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她不知道他收到那两样东西时是什么表情,是觉得她多此一举,还是……会有一点点感动?
雨声更大了。
林星晚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书包。她走到教学楼门口,推开玻璃门。潮湿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打了个寒颤,抱紧手臂。
雨幕厚重得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景象。路面已经积水,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偶尔有车灯划过,光束在雨中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了十分钟,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低电量提示。百分之十。
林星晚咬了咬下唇,决定冒雨跑到校门口打车。她脱下校服外套,准备顶在头上。刚迈出一步,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右侧拐角处射来。
银灰色的跑车在雨幕中缓缓驶近,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车灯的光束穿透雨帘,正好照在她身上。林星晚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车在她面前停下。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沈砚舟的脸出现在窗后,被车内暖黄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头发有些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没带伞?”他问,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些模糊。
林星晚点点头,手指攥紧了校服外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珠。
沈砚舟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湿了一小片的肩头扫过,又看向她身后空荡荡的教学楼。他抿了抿唇,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他说。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星晚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雨这么大,你想等多久?”沈砚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明天不是要比赛吗?感冒了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林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衬衫,又看了眼越来越大的雨,终于迈开脚步。她小跑着绕过车头,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闷响,还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暖风呼呼的声音。一股淡淡的皮革混合着某种清爽的木质香氛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林星晚把湿了一小片的书包放在脚边,有些局促地坐直身体。
沈砚舟重新发动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他调了调空调风向,让暖风不要直吹她。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雨夜的路况不好,车速很慢。红色的刹车灯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光河。
车内气氛微妙地沉默着。
林砚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林星晚则侧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她能从玻璃的倒影里,隐约看见沈砚舟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广播突然自动播放起来。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温柔而忧伤,像雨滴落在湖面漾开的涟漪。女主持人用轻柔的嗓音说:“……接下来这首《雨夜独白》,送给所有在雨夜中独行的人。”
钢琴声流淌在车厢里。
林星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明天就是比赛了。市级古典舞青少年组决赛,三十个选手,只有三个能拿到年底参加全国赛的资格。陈静老师对她寄予厚望,说她的编舞有灵气,技巧也扎实,只要正常发挥,进前三没问题。
可是“正常发挥”这四个字,此刻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想起昨晚苏薇薇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想起今天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周倩故意提高音量说的那句“有些人啊,以为傍上沈家就了不起了,跳舞还不是靠关系”。想起沈崇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
如果跳不好怎么办?
如果进不了前三怎么办?
如果让陈老师失望怎么办?
如果……
“紧张?”
沈砚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星晚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沈砚舟没有看她,依然看着前方,但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有点。”她小声承认。
“正常。”沈砚舟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我第一次参加赛车比赛前,一晚上没睡着。”
林星晚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这是沈砚舟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起自己的事。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沈砚舟扯了扯嘴角,“后来比赛当天早上,我喝了三杯黑咖啡,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方向盘。第一圈就冲出赛道,撞坏了前保险杠。”
林星晚睁大眼睛。
“然后呢?”
“然后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沈砚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他说,沈砚舟,你要是这么怕输,趁早别玩了。赛车不是给胆小鬼玩的游戏。”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钢琴曲进入了高潮部分,旋律变得激昂,又渐渐回落。
“那……你怎么做的?”林星晚问,声音很轻。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我修好车,重新回到赛道上。”他说,“第二圈,第三圈……一直开到油箱见底。那天我跑了整整五十圈,最后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手不抖了。”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瞥。
“有些事,你越怕,它越会找上你。不如就想着,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那样,还能怎么样?”
林星晚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沈砚舟式的安慰——粗暴,直接,没有任何温柔的修饰,却莫名其妙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谢谢。”她说。
沈砚舟没接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子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雨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沈砚舟看了眼油表,又看了眼林星晚有些苍白的脸,打了转向灯。
“等我一下。”他说着,把车靠边停下。
他没拿伞,直接推开车门冲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跑得很快,几步就跨上台阶,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
车内只剩下林星晚一个人。
钢琴曲已经播完,广播里换成了轻音乐。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咚咚咚,像心跳。她看着便利店的方向,玻璃门里人影晃动,能看见沈砚舟站在收银台前的背影。
暖风呼呼地吹着,她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渐渐回暖。
目光无意间扫过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格子的盖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黑色的皮质。是沈砚舟的钱包,应该是他刚才停车时随手放进去的。
林星晚本来没在意,正要移开视线,却突然顿住了。
钱包从没合拢的缝隙里滑出了一小截,露出一张照片的边缘。那是一张老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被仔细地塑封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林星晚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女子的眉眼……
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些。但照片只露出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还被钱包的皮质遮挡着。可就是那露出的眉眼轮廓——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那笑起来时弯弯的弧度——
像。
太像了。
像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像母亲林婉秋年轻时的模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盖过了雨声,盖过了广播里的音乐。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透过那层塑料膜,看穿照片背后的一切。
沈砚舟的钱包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为什么……会和她这么像?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她想起沈砚舟昨晚在书房和沈崇山的争吵,想起沈崇山那句“她身份特殊”,想起沈砚舟今天破天荒的安慰,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里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
难道……
“咔哒”一声轻响。
车门被拉开,冷风和雨水的湿气一起灌进来。林星晚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弹跳般坐直身体,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砚舟坐进驾驶座,带进来一身潮湿的水汽。他关上车门,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储物格上。塑料袋里装着两杯热饮,还有一包纸巾。
“给你。”他拿出一杯热可可,递给她。
林星晚机械地接过。纸杯很烫,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杯盖上那个小小的透气孔,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沈砚舟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常。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雨水,然后发动车子。雨刷器重新开始工作,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车子重新驶入雨夜。
沈砚舟打开自己那杯热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看了眼林星晚,她捧着热可可一动不动,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然后,沈砚舟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
“啪嗒”一声。
林星晚手里的热可可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手指收紧,纸杯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她抬起头,看向沈砚舟。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他没有看她,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
雨声。
广播里轻音乐柔和的旋律。
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还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林星晚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握紧饮料杯,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