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比赛日   车 ...


  •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热可可的甜香混合着咖啡的苦涩,还有雨水潮湿的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林星晚能感觉到沈砚舟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虽然他没有转头,但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烫得她皮肤发麻。她盯着杯中晃动的深褐色液体,看着表面那层薄薄的奶沫慢慢破裂、消散。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将世界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她该回答。她应该说“我妈妈以前是舞蹈演员”,或者“她做过很多工作”,随便什么,只要开口就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声带僵硬,发不出任何音节。她只能更紧地握住纸杯,任由那滚烫的温度灼烧掌心,仿佛只有这种真实的痛感,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坐在这里,还没有被那个可怕的猜想吞噬。
      “不方便说就算了。”沈砚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车子拐进沈家别墅所在的林荫道。雨势小了些,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梧桐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林星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以前跳舞。”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林星晚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连句谢谢都忘了说,抱着书包和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冲进雨里。雨水打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往前跑,跑过湿滑的石板路,跑进别墅大门,跑上楼梯,直到冲进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没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书包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照片。
      那张照片。
      她闭上眼睛,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就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年轻女子温柔的笑脸,微挑的眼尾,弯弯的弧度……像她,像妈妈年轻时的照片,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那女子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湖边,阳光很好,她笑得毫无阴霾。
      沈砚舟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他和照片上的女人是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沈崇山在书房里对沈砚舟说的那些话——“她身份特殊”、“离她远点”、“别惹麻烦”。难道沈崇山早就知道什么?难道沈砚舟也……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
      林星晚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书包拉链,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陈静老师发来的信息:“星晚,明天比赛下午两点开始,十二点半到市文化艺术中心后台集合。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回复:“好的,陈老师,我会准时到。谢谢您。”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林星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已经熄了,驾驶座空着。沈砚舟应该已经进屋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林星晚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身体。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心里的那股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她一遍遍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沈砚舟停车,递给她热可可,下车买饮料,钱包掉出来,照片露出来,他回来,问她妈妈的事……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强迫自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那张照片在眼前晃来晃去,沈砚舟的眼神在眼前晃来晃去,沈崇山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林星晚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妈妈在病床上咳嗽,沈砚舟站在雨中看着她,一张泛黄的照片在火焰里燃烧……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今天是比赛日。
      她不能想这些。至少现在不能。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选了那套陈静老师帮她挑选的淡青色舞蹈服,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线,灯光下会泛出流水般的光泽。她把头发仔细盘好,用发网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还算清明。
      下楼时,餐厅里只有秦姨在摆早餐。
      “星晚醒啦?”秦姨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快来吃早饭,我特意给你煮了红枣粥,补气血的。今天比赛要加油啊。”
      “谢谢秦姨。”林星晚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粥碗。粥熬得很稠,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暖融融的。她小口小口喝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少爷一早就出门了。”秦姨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说是公司有事。”
      林星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也好。不见面也好。
      吃完早饭,她回房间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舞蹈服、舞鞋、发饰、化妆品、水杯、毛巾。确认无误后,她背上包,跟秦姨道别,走出别墅。
      上午的阳光很好,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草木香。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市文化艺术中心。”
      车子驶入车流。林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商铺,行人,车流……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她感觉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能看见,却触摸不到。
      市文化艺术中心是一座白色流线型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参赛选手,有陪同的家长老师,有工作人员。林星晚下车,深吸一口气,朝入口走去。
      后台比想象中更拥挤。
      长长的走廊两侧全是临时隔出来的化妆间和更衣室,门上贴着选手编号和名字。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还有各种音乐声、说话声、脚步声交织成的嘈杂背景音。林星晚找到自己的编号——B-07,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六平米,有一面镜子,一张化妆台,两把椅子。已经有两个女孩在里面了,都是其他学校的参赛选手,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到林星晚进来,她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林星晚把包放在空椅子上,开始换衣服。
      淡青色的舞蹈服很合身,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她对着镜子整理裙摆,调整肩带,然后坐下来开始化妆。粉底,眼影,眼线,腮红,口红……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而专注。化妆是她进入表演状态的一种仪式,当最后一笔口红涂好,镜子里那个眼神清冷、面容精致的女孩,就不再是那个寄居在沈家、忐忑不安的林星晚,而是一个即将登上舞台的舞者。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清脆声响。
      接着,门被推开了。
      苏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定制舞蹈服,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化了精致的舞台妆,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她身后跟着周倩,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哟,这不是我们南华的‘天才少女’吗?”苏薇薇走进来,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冷得像冰,“这么早就来准备了?看来很紧张嘛。”
      林星晚没理她,继续对着镜子调整发饰。
      苏薇薇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穿得这么素,是没钱买好点的衣服,还是觉得靠‘清纯可怜’的人设就能打动评委?”
      周倩在旁边附和:“薇薇你别这么说,人家可能真的没钱呢。毕竟寄人篱下,能来参赛就不错了。”
      另外两个女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林星晚握紧了手里的发卡,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苏薇薇,声音很平静:“说完了吗?说完了请出去,我要准备比赛了。”
      苏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俯下身,凑到林星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星晚,你以为沈砚舟真的在乎你?他不过是可怜你罢了。像你这种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人,也配站在他身边?”
      林星晚的身体瞬间绷紧。
      苏薇薇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灿烂:“好好跳哦,别给南华丢脸。不过……就算跳得再好又怎么样呢?有些东西,是你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
      说完,她带着那几个人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另外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没说话,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星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苏薇薇的话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身份不明,来历不清。她想起昨晚那张照片,想起沈砚舟的询问,想起沈崇山的警告……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什么?
      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女孩小声问。
      林星晚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杂念压下去。不能想,现在不能想。比赛就要开始了,她必须集中精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B组选手准备!十分钟后到候场区集合!”
      林星晚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和服装。镜子里的女孩眼神坚定,背脊挺直,像一株在风雨中依然挺立的青竹。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然后推门走出去。
      候场区在舞台侧面,用黑色幕布隔开。已经有不少选手等在那里,有的在拉伸,有的在默记动作,有的紧张得不停深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林星晚找了个角落站定,开始做热身。压腿,开肩,活动脚踝……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身体渐渐热起来,肌肉记忆被唤醒,那些练习过千百遍的动作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舞台方向传来音乐声和掌声。A组的比赛正在进行。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人员走过来:“B-07,林星晚,准备上场。”
      林星晚睁开眼睛。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幕布边缘。从这里能看到舞台的一角——光滑的木质地板,头顶巨大的圆形灯架,还有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灯光很亮,刺得她眯了眯眼。
      “下一个就是你。”工作人员说。
      前一个选手的表演结束了。掌声响起,又渐渐平息。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接下来,有请B-07号选手,来自南华中学的林星晚,她带来的作品是《雨巷》。”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聚光灯“啪”地一声打下来。
      刺目的白光笼罩全身,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她站在光圈中央,能感觉到灯光的热度灼烤着皮肤,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和木质地板的气味。她微微抬起下巴,摆好起始姿势。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观众席。
      然后,她看见了。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沈砚舟坐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舞台的灯光太亮,观众席又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她太熟悉了。
      他来了。
      他说过不来,但他来了。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昨晚的疑惑,早上的忐忑,苏薇薇的嘲讽,那张照片带来的恐惧……所有杂念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在看。
      他在看她跳舞。
      音乐响起。
      悠扬的琵琶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与哀愁。林星晚动了。
      她踮起脚尖,身体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随着旋律缓缓旋转。手臂舒展,指尖延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淡青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银线闪烁,如雨丝般细密。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雨——雨点砸在车窗上,雨刷器摆动,车灯在雨幕中切割出光斑,沈砚舟侧脸的轮廓,他递过来的热可可,他问“你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舞蹈的语言。
      她旋转,跳跃,跌倒,爬起。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张力。琵琶声渐急,如骤雨倾盆,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旋转越来越快,裙摆飞扬,发丝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观众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舞台上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她不像在跳舞,更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雨夜、关于秘密、关于挣扎与寻找的故事。
      音乐进入高潮。
      林星晚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然后猛地停住,身体后仰,手臂向上伸展,指尖颤抖着伸向虚空。灯光打在她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一片刺目的白光,眼神空洞又绝望,仿佛在质问什么,又仿佛在祈求什么。
      琵琶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林星晚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掌声如雷般爆发。
      她慢慢收回动作,站直身体,面向观众席鞠躬。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有些凉。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视线再次扫过第三排那个位置——沈砚舟还坐在那里,依然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转身,走下舞台。
      幕布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掌声和灯光。后台的昏暗让她有些不适应,眼睛花了几秒才看清周围。工作人员对她竖起大拇指,其他选手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她没在意,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她走到通往休息室的拐角处,突然停下脚步。
      沈砚舟站在那里。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声和隐约的掌声。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化妆品香气。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砚舟开口,声音很低,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跳得很好。”
      四个字。
      很简单,很简短。
      但林星晚却觉得,这比她刚才在舞台上听到的所有掌声都更让她心跳加速。她看着他,想从他眼神里读出些什么——是单纯的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太复杂,她看不懂。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沈砚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汗湿的额头,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她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最后回到她眼睛。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怜惜?
      “我先去换衣服。”林星晚移开视线,侧身想从他身边走过。
      “林星晚。”他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别想太多。”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很平静,“好好比赛。”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林星晚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发软,心脏还在狂跳。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把脸埋进膝盖里。
      跳得很好。
      别想太多。
      好好比赛。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林星晚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掏出手机。是陈静老师发来的信息:“星晚,你刚才的表演太棒了!评委打分出来了,9.5分,目前全场最高!恭喜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谢谢陈老师。”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朝休息室走去。
      换好衣服,卸了妆,重新扎起马尾,她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安静的林星晚。走出文化艺术中心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门口还有不少人在等车,热闹得很。
      她走到路边,准备打车回沈家。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陈静老师又发来什么,随手点开。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冰冷的文字:
      “离沈砚舟远点,你不配。
      想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