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医院的对话
沈 ...
-
沈砚舟站在窗边,手机紧贴耳侧。林星晚听不清电话那头沈崇山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沈砚舟的背脊越来越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窗外的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她心上。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重得难以呼吸。终于,沈砚舟缓缓放下手机,转过身。他的脸色很难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林星晚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震惊,还有一丝……无力?
“怎么样?”林星晚迎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沈砚舟看着她苍白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爸说……转院是他安排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圣心医院的医疗条件更好,有最顶尖的专家和设备。”
“那……为什么需要特别批准才能探视?”林星晚追问,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医院的、冰冷的寂静。
“他说,是为了确保治疗环境绝对安静,不受打扰。”沈砚舟说这话时,避开了林星晚的眼睛,“圣心的VIP病区管理很严格。”
林星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处处透着不对劲。如果是出于好意,为什么事先不告诉她?为什么连转院这样的大事,她这个亲生女儿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有那条威胁短信……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要见妈妈。”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现在就要。”
沈砚舟看着她。女孩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他想起刚才电话里父亲不容置疑的语气——“砚舟,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林婉秋的病情复杂,转到圣心是对她负责。至于探视……等病情稳定了再说。”
“好。”沈砚舟点头,掏出手机,“我打电话问问。”
这一次,他没有打给父亲。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走到稍远些的地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林星晚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他眉头紧锁,偶尔点头。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墙壁是米白色的,上面挂着几幅印刷的风景画,画框边缘反射着冷光。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被保洁拖得锃亮,倒映出天花板上成排的日光灯管。
几分钟后,沈砚舟挂断电话走回来。
“可以了。”他说,“我们现在过去。”
林星晚怔了一下:“……可以探视了?”
“嗯。”沈砚舟没有多解释,只是示意她跟上,“车在楼下。”
去圣心医院的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沈砚舟开得很快,黑色跑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穿梭,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汇聚的雨帘。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林星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蓝色里。
她怀里抱着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面料的纹理。那条珍珠项链还藏在夹层里,冰凉的触感仿佛透过布料传到指尖。亲生父亲……沈崇山……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两团纠缠不清的迷雾。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与市中心的喧嚣不同,这里绿树成荫,道路宽阔,两旁是设计简约的低层建筑。圣心私立医院就坐落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主体建筑是乳白色的,线条流畅现代,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天光,看起来不像医院,倒像高级酒店或艺术馆。
沈砚舟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林星晚乘电梯直达VIP病区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林星晚微微一怔。
这里没有普通医院那种拥挤和嘈杂。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油画,暖色调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气味,像是柠檬和雪松的混合,几乎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设计像高档酒店的前台,几位穿着浅粉色制服的护士正在轻声交谈,看到他们进来,其中一位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沈先生,林小姐。”护士显然已经接到通知,“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脚步也轻,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林星晚跟在她身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上标注着房间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标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护士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停下,用门卡刷开电子锁。轻微的“咔哒”声后,门向内开启。
“林女士在休息。”护士轻声说,“请保持安静。”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病房很大,是个套间。外间是客厅的布置,有沙发、茶几、电视,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书架。落地窗外是个小小的阳台,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几盆绿植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里间才是病床所在。
林星晚放轻脚步,慢慢走进里间。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床头柜上摆着一台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嘀嗒声。房间里很暖和,空调出风口送出柔和的暖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清洁剂的气味。
林星晚走到床边,看清母亲面容的瞬间,眼眶猛地一热。
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窝深陷,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干裂,起了皮。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子下的身体单薄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林星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松垮地包裹着指节,摸上去冰凉而干燥。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隐约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林星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妈妈……”她压低声音,哽咽着,“我来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林星晚低下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手总是温暖的,有力气的,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会牵着她的手走过舞蹈教室长长的走廊。可现在,这双手虚弱得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雨后的天空透出一丝微光,云层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微尘缓缓浮动。
沈砚舟站在外间,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间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单薄身影。女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侧脸。她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伤和脆弱。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空依然阴沉,那几缕阳光很快又被云层吞没。他想起刚才在车上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圣心医院的院长亲自打来的,语气恭敬,说沈总已经交代过了,林小姐可以随时探视。
沈总交代过了。
父亲到底在想什么?一边设置障碍,一边又允许探视。这种矛盾的做法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砚舟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朝这边走来。医生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胸前别着名牌。他走到病房门口,看到沈砚舟,立刻露出恭敬的笑容。
“沈少爷。”医生微微欠身,“您来了。”
沈砚舟点点头:“赵主任。”
“林女士的情况目前比较稳定。”赵主任压低声音,语气专业而谨慎,“我们已经组织了多科室会诊,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沈总特别关照过,要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费用方面不用担心。”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里间的林星晚听到了。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那位赵主任对沈砚舟恭敬的态度,听到那句“沈总特别关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些困难。
沈砚舟也皱了皱眉:“赵主任,治疗方案和预后情况,应该跟家属详细说明。”
“当然,当然。”赵主任连忙说,“林小姐是直系家属,我们肯定会充分沟通。只是林女士目前还需要静养,探视时间不宜过长。”他看了看表,“今天已经二十分钟了,为了病人着想……”
“我再待一会儿。”林星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一会儿。”
赵主任犹豫了一下,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说:“让她再待十分钟。”
“……好吧。”赵主任妥协了,“那我十分钟后再过来。”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星晚松开母亲的手,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散落在夜幕上的碎钻。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沈砚舟。”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你爸爸……沈叔叔,他为什么对我妈妈这么……关照?”她斟酌着用词,却还是觉得“关照”这个词听起来格外刺耳。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爸做事,有时候让人摸不透。”
林星晚转过身,看着他。女孩的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执拗的清澈。“只是摸不透吗?”她轻声问,“还是说……有些事,你其实知道,但不能告诉我?”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不是”,想说“你别多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介入,不知道那个“需要特别批准”的规定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这一切和那条威胁短信有没有关联。
他只知道,当看到林星晚站在空荡荡的病房前,那个单薄无助的背影时,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但我答应你,我会弄清楚。”
林星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母亲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沉睡的面容,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印在脑海里。
十分钟很快过去。
赵主任准时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位护士。“林小姐,时间到了。”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林女士需要休息,您明天可以再来。”
林星晚慢慢松开母亲的手,站起身。她俯身,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妈妈,我明天再来看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然后她转身,走出里间。
沈砚舟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赵主任跟在他们身后,一直送到电梯口。“沈少爷,林小姐,慢走。”他微微欠身。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张恭敬的脸隔绝在外。
电梯下行,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林星晚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她感到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眼睛酸涩,喉咙发干,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电梯,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面带微笑。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的气息。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旋转门时,一个身影从侧面的走廊里走了出来。
林星晚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严肃,五官深刻,眼神锐利如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崇山。
他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林星晚感到呼吸一窒。她下意识地往沈砚舟身边靠了靠,手指蜷缩起来。沈崇山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先落在林星晚身上,淡淡地点了点头。
“星晚。”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来看你妈妈?”
“……是的,沈叔叔。”林星晚低声回答,垂下了眼睛。
“她情况稳定,你不用担心。”沈崇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圣心的医疗条件很好,会全力治疗。”
“谢谢沈叔叔。”林星晚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崇山没有再对她说什么,而是转向沈砚舟。他的眼神变得严厉了些,眉头微微皱起。
“你跟我来。”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有事跟你说。”
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看了林星晚一眼,女孩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爸,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沈砚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沈崇山的脸色沉了沉。“跟我来。”他重复了一遍,转身朝侧面的走廊走去,显然不打算给他选择的余地。
沈砚舟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林星晚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安抚,还有一丝歉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然后他转身,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星晚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央。
水晶吊灯的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笼罩在一片明亮却冰冷的光晕里。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淡。前台的工作人员还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旋转门缓缓转动,有人进出,带进一丝夜晚的凉风。
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上来,迅速席卷全身。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灯光,人影,声音。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她能看见,能听见,却触摸不到,也融入不了。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听到脚步声靠近。
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顺着笔挺的裤腿往上,是深灰色的西装下摆,再往上……
沈砚舟站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挣扎,还有一丝疲惫。
他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送你回去。”
林星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暖意。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手很暖,暖得几乎烫人。
可林星晚却觉得,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并没有因此消散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