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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矫正 付予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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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予呈煮的姜茶很有一手,喝下去暖暖的,甜甜的,我很喜欢吃甜的东西,这大概是由于低血糖的缘故,糖果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是极其赞同徐驰说过的一句话——“生活已经很苦了,总得有点甜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姜茶的原因,我的身体此刻格外燥热,从里到外的热。
付予呈正在厨房里洗碗,我的本意是帮忙或者站着等他,只是我的身体似乎只允许我将烘干的衣服整理好,将衬衫折好后,我浑身脱力,靠坐在沙发上,人也变得混沌。
大概是有点累了,我顺势侧躺在沙发上,这个方向望过去能够看见厨房里的付予呈,我睁着眼睛看了片刻,觉得有些干涩,再也强撑不住地阖上了眼眸。
在半梦半醒里,我动了动头,循着隐约的玉兰花香靠过去,衣物的布料磨得我的脸有些发麻,我战栗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刚才堆放好的衣服,只用了半秒便将理智推翻,将脑袋缩在衬衫里。
像是穷途末路下的濒临死亡的动物,在绝望里找到了一缕希望,遵循动物的渴望无限靠近。
没有理智,没有思考,只有本能。
我也思索不了太多,鼻尖的花香像崩溃的抑制剂,我想凭着最后的力气抬手将衬衫拖进怀中,却在指尖触上的瞬间思维回归,脑袋离开了几分,鼻尖堪堪挨着那衣服,手指软绵绵地垂下去。
只是这份清明不过维持片刻,又在一轮燥热里将它湮灭,我将头重新埋回去,全身心地想要汲取那舒缓痛苦的气味。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间隙的回神里痛苦地闪过一丝不堪的疑惑。
“小余?”
温润的声音见缝插针地传到我的耳朵,只是沉重的脑袋用了好几秒才处理好这句话,我皱着眉睁眼,动了动脸,从衬衫里露出一只眼睛,在模糊里看见了付予呈那张漂亮的脸。
我想从狼狈里剥离,最起码离开那件才洗好又被弄得皱巴巴的衬衫,但是又因为内心的不舍而没有丝毫力气。想离这近在咫尺的人更近几分,但是仅存的理智让我一动不动。
最后,我动了动干裂的唇,喊了他一声:“付予呈……”
声音小得可怜。
我还想叫他,下一秒人就被他从乱糟糟的衣服里提了起来,突然的远离让我惊慌失措,开始不安地动起来,又在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时迟疑地安静下来。
额头一冰,我只能迷迷糊糊地听见付予呈说:“小余,你发烧了,身体很难受吗?”
我看着他,有些迷茫,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摇了摇晕乎乎的头,他握得不紧,我一动就挣开了他的手,有些燥热地躺到了一旁,靠着沙发,说:“没事的,”又想起什么,开始道歉,“对不起。”
大概是我的声音极其哑涩,也极其没有信服力,付予呈并未追责,而是问我:“有感冒药吗?还是说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眨了眨酸痛的眼睛,回答:“凤姨说雨太大了,车走不了,”付予呈的唇动了一下,我继续说,“今天晚上你不要回去了,很危险。”
付予呈愣了一下,并未回答我的话,只是又问了一遍:“有感冒药吗?”
思维被热给吞噬,我像个不达目的就不会善罢甘休的小孩,孜孜不倦地说:“不要回去了,好不好?”语气因为发烧,带上很明显的鼻音,像极度的恳求。
一分一秒被拉得很长,我看向他,他望着我,好似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猫腻,早就被烧得稀里糊涂的我就那么直视着他。
直到付予呈用一贯清润的嗓音说出一声“好”,我才无声地塌下僵硬的肩膀,任凭汹涌的沉重感将我淹没,半死不活地瘫在沙发上:“感冒药在那边的柜子下面。”
付予呈起身去找,我顺着他的背影瞥到了那一团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体温陡然升高,我抬手摸了摸脸,又成掌覆到了额头,企图物理降温。
像个生锈的机器人,顿顿地转回目光,我抖着声线问付予呈:“付予呈,你想看电视吗?”
付予呈说:“可以看。”
我喝了他递过来的感冒药,有点涩,但是并不苦,当然,也并不甜,所以处理系统单一的我咂了砸舌,表示并不好喝。
付予呈见状,笑了一下,安慰道:“糖放车上了。”
语气温柔得就像在哄一个几岁的小孩,我用手指默不作声地扣了一下沙发:“那你下次给我吧。”
这个回答是第一步,从苏醒到现在,我思维清晰了不少,为刚才的行为举止感到无比的难堪,而此刻,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矫正那病态的依赖与靠近,还付予呈一个正确的位置迫在眉睫。
那么,这个插科打诨的回答理应算得上是完美,我与徐驰,我与顾望春,甚至我与凤姨和李叔,总会在一件充满缺憾的事情面前,用一句玩笑意味的“下一次”来掀过,哪怕无疾而终。
付予呈却说:“好,明天给你。”
不知真假的应付,可是他偏偏加定了约期,那就成了不得不善始善终的誓言。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谢谢”,仓促地低下头,拍了拍一旁的沙发:“你快坐,”按手里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盯着正在打开的屏幕,换了个话题,“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付予呈顺势坐到了我的旁边:“看你。”
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暂且将其归为做客时的促狭,理解地不再问他,随便找了一部电影,叫《阿甘正传》。
将声音调到适中,看了起来,付予呈就在一旁,咫尺距离。
“你以前看过吗?”
付予呈的声音不大,只是我全身心投入到了电影里,那么一句显得有些许突兀。
我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我喜欢看电影,文艺片、励志片、战争片都喜欢,窝在家里可以那样度过一天,格外热闹。
这部电影很火,但是我只看过前面一小段,我没有看付予呈,说:“小学的时候老师在班上放过,说很有意义,只是那时候太小了,一丁点裸露的画面都让我们受不了,有人就去和老师说了,从那之后就没再看过。”
一提起这个,我就有些生理性的不适,那看似揭过的记忆又卷土重来。
五年级,不大不小的年纪了,当时却全然没有我所说的那般保留,他们将裸/体甚至亲吻称之为色情,大概那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色情这个词的意思就开始化用,彰显自己的见识匪浅。
那些轩然的笑声几乎要将我的身体摧残,我如同一只死掉的老鼠,听着他们的讥讽一动不动。
他们说我那位不知所踪的母亲像电影里那位为了儿子读书而献出自己的女性,称之为“荡/妇”。
好可怕的词语。
突然,我的胳膊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付予呈的语气有些担忧:“怎么了小余?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吗?”
我猝然回神,有些空白地怔愣,望向他,过了一会儿,我平静地问他:“付予呈,你说,一个小孩最坏可以坏到什么程度呢?”
付予呈没有说话。
我一时间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是高烧让我卸下防备的同时也剥夺了思考的能力,我又问他:“那很多个小孩呢?”
就像要找到一个真正的答案,就像如果得到的答案是比他们都要善良,那么我就可以说我所遭遇的一切对我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并非空穴来风,而如若比他们还要过分,我就像个卑鄙小人一样开始幸灾乐祸自己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感觉脑袋被劈开,那些污言秽语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的脑海,塞得鼓鼓囊囊,让我思考不了,最终承载不住这些过往,我难受得皱起眉头,苦涩地问付予呈:“就是,他们在我的书上写了好多话,还在桌子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们是不是很坏?”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几乎要将我的呼吸抑制,窒息感让我头脑清醒过来,我狼狈地别过头,即使付予呈看不见,我还是自我安慰地笑了笑,为自己找补说:“他们的行为,很坏,就是,”我咽下一口喘不上来的气,磕磕巴巴解释,“就是破坏公物,这个行为很过分,也很不礼貌,对不对?”
我想不出付予呈该如何作答,而这失态又将他推向了一个两厢为难的境地,真是糟糕透顶,我绞尽脑汁也做不出圆滑的收尾,只能生硬地转折,问他:“你觉得这个电影好看吗?”
说着,为了装作刚才的剖白是一场虚假的梦,我回看他,只是实在笑不出来。
付予呈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至少我看不出来,我一直都看不出来。
“你看过吗?”我将问题抛回给他。
付予呈带着点生人勿近的严肃,只是嘴角被微微带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说:“看过,挺好看的。”
我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是嘛?”说着,转回脑袋,潦草结束这场无厘头的情绪宣泄。
半分钟后,付予呈开口:“这部电影是我刚去加州的时候看的,那时候很闲,就喜欢淘点电影来看,顺便练练听力,更好地融入他们,就看了这一部,他们都说,Forrest的一生是美国的一部历史,我这个人呢,有点笨,看不了那么深,只是看见了一个不被上天眷顾的小男孩通过自己的努力慢慢被上天看见,可是上天似乎觉得自己的预判失误了,这可不行,连连给他设下许多关卡,在尝到幸福的甜头后给他重重一击,就想着看他的笑话,可是阿甘达到了当时无人能企及的高度。”
付予呈轻轻笑了一声:“所以说,这个世界好像是一翻惹人争论又荒诞不经的挖矿游戏,有些玩家开局爆金豆,大手一挥,雇了好几个人给他挖,等着坐享其成,但有些人开局就一把小镰刀,而前者可能眼瞧金豆豆快花光了,因为习惯了懒惰,便觉得无聊卸载了,后者却一直挖一直挖,然后挖到金山银山,当然了,也可能是截然相反的结果,幸运的人一直幸运,不幸的人经受挫败,一蹶不振。”
付予呈讲得很有趣,声音不大,搭配着背景的电影声音,像一个全然的旁观者,但是又像一个经历者。
我等了几秒,见付予呈并没有后文,犹豫后侧头去看他,而后者对着我笑了笑,缓声道:“所以,上天不会垂怜我们,只有我们自己垂怜自己。”
这句话如一记重锤让我怔住,付予呈移开目光,继续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他的母亲是一位极其伟大的女性。”
很久很久之后,大概也没有多久,我轻声问他:“付予呈,你是哲学家吗?”
付予呈语气肯定地回答:“我不是,我是付予呈。”
我恍然大悟:是了,哲学家不会开导一个笨拙的小孩如何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但是付予呈会教余康成如何成为自己。
电影还在播放,演到了Forrest Gump去到了越南边界,见到了那位风华正茂的Lieutenant Dan,我已然没有看下去的欲望,可是屏幕上那位男性的脸依旧让我注目,我对着付予呈莫名其妙地开口:“我很羡慕他。”
付予呈问我:“为什么?”
因为他很英俊潇洒、意气风发,身上带有一种蔑视种种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睛,那个时期的他,仿若臣服于规则与战争,却依旧昂扬自信。
要是我同他一般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我不会自怨自艾,不会怨天尤人,然而我始终意识不到自己的软弱,就像一截雨后黏性瘫痪的软体虫,腥臭恶心受人唾弃,没有人喜欢,大概动物学家会包涵热情,可是真正喜欢的,少之又少。
臭虫里的臭虫向神仙里的神仙朝圣,肝脑涂地也一败涂地。
我摇头,回答:“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