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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神仙 一场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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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无头无尾的情感消耗让我筋疲力竭,靠在沙发上,一没留神就歪了下去。
我触上付予呈的肩膀,他没有推开,于是得寸进尺的我开始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肩头,付予呈侧了一下,让我滑进了他的怀里。
他问我:“要睡觉吗?”
周遭盈满馥郁的花香,就像身处一场不知名的春日负暄。
记忆模糊里,我抵着他的胸膛,呢喃道:“邓中尉,后来过得好吗?”
“算吧。”
半夜,我发了一场高烧。
付予呈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被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医生来了,正在说着话,凤姨和李叔来了,正在哭泣自责,余泽成来了,正在眉头紧锁地打电话……只是后来,我再回忆起来,这一切都变得抽象扭曲,什么也记不清了。
不对,也不尽然。
还有那个透过有些颠簸的肩头捕捉到的通明灯火。
再睁开眼睛,触目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
鼻尖好似还残留着一股硝烟的气息,又做梦了,我平复了一会儿心悸。
眼尾扫到一抹突兀,我迟缓地转了转眼球,付予呈的脸就那么撞进我的视野,他正垂头,嘴唇有些发白,轻抿着,皮肤有些透明的憔悴。
心脏没由来地漏了一拍,还欲细看,付予呈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双眸子缓缓睁开,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有些空白迷茫的美眸闪现出惊喜,他开口说话:“身体,”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与未开口说话让他的声音如同被挫过般沙哑,他咳了一声,算做清嗓,接着说,“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有点罕见,这是我第一次,不对,是第二次看见付予呈的失态,却是第一次因为我的失态。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付予呈恢复一贯的体面,笑笑:“要喝水吗?”
我又点了点头。
却在下一秒,我感受到了手背被轻轻地拍了拍,付予呈说:“那你先松开,我给你倒水。”
我后知后觉,僵硬着松开手,付予呈将手抽了出去,几秒钟后,那酥麻的空虚感才覆上指尖,我蜷缩了一下手指,只是抓到了一片虚空,而后无力地成拳,徒劳地握住早就散失的温度,我无声地嗫嚅几下唇,想要道歉。
付予呈看向我,没让我做徒劳的努力,温和地说:“没关系。”
他把水倒好,问我:“要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身体缓了过来,哑着声音说:“我自己来就好,”借着付予呈的力,坐了起来,付予呈贴心地拿了个抱枕给我靠着,等喘匀口气后,才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付予呈把水递给我,“医生说你醒了之后还得做下检查。”
我抿了口水,水流顺着干裂的喉咙往下,刺得生疼,便不再喝了,点点头:“好的。”
想起什么,我问他:“我哥哥呢?”
“去买午餐去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给他打电话让他买回来。”
“没有。”
我不知道说什么,嗓子眼也疼,索性闭上了嘴巴,付予呈也没有说话,站在窗边,外头的光线明晃晃地照进来,可能是昨晚事出紧急,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那件黑色的短袖穿在他身上有些短,肩胛骨突出,让他整个人清清瘦瘦的。
突然,付予呈转过头,对着我说:“夏天来了。”
我不明所以,想了两秒,反驳:“夏天早就来了。”
付予呈说:“梅雨季过了。”
我一下明白过来,昨天那场意外的大雨是梅雨季最潮湿的喧嚣,而时间已经七月中旬,那场雨就极大可能是梅雨季里最后的一场雨。
“那应该是,盛夏来了。”我小声纠正道。
付予呈弯了弯眉眼,顺着我的话说:“好吧,盛夏要来了。”
出梅后,就是真正的盛夏。
趁着还没吃饭,做了血检。
余泽成昨晚赶回来得急,眼底的乌青一览无遗,瞧着一脸疲态,可嘴上依旧不饶人,他边打开早餐边吐槽:“你这身子板,脆得往那一站就要散架,人一碰就倒,刚好可以碰瓷。”
我咧了咧嘴,不理会他的口是心非:“那我直接发家致富,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余泽成冷哼一声:“都给你说了,带把伞出门,只知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你自己。”
我不置可否,或许是考虑到我还卧病在床,字里行间里虽然一如既往地不屑讥讽,却没有往常的刻薄跋扈。
“凤姨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跟着守了一夜,别这个还没好另一个又病倒了,到时候一家人全是缺胳膊少腿的。”
“她肯定哭了,”我不去看他接他的明嘲暗讽,“可能要自责,你没安慰安慰吗?”
余泽成浓眉一扬,无语地说:“你弄的凭什么要我给你安慰?我哪儿来的义务?”
一听余泽成这话,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安慰了的,会心一笑:“知道哥哥是个大善人了,”越过这个话题,问他,“哥哥,你买葡萄了吗?”
余泽成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冷着脸出去洗葡萄去了。
口是心非。
吃过饭,我依旧没什么精神,不过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总是生病,小病还好,大病就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精气神,这也是为什么凤姨很害怕我生病的原因。
又做了后续的检查。
回到房间后,没多久又来了一位医生,她说最近医院在做病人心理评估,想让我帮她填一下。
我知道,这就跟学校每学期一次的心理评估一样,都是为了完成规定的KPI,我表示理解,强撑着身体的沉重,说好。
医生问我最近的心情怎么样?
我说还好。
她问我失眠吗?
我说不失眠。
她问我做梦吗?
我说不做梦。
她问我有过极端情绪吗?
我说没有。
她问了好多问题,我记得不太清了,最后她递给我一捧大白兔奶糖,我没细数,她表示感谢地说:“谢谢你,小余,我能叫你小余吧。”
我点点头。
她说:“我叫安昳,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也不知道医院总是喜欢做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我总不能去找那些病重的病人问他们的心理状况吧。”
我垂眸看了一眼她胸前别着的工作牌,安昳,很美的名字,笑了笑,表示赞同。
送别安医生,我又有些昏昏欲睡,就缩进被窝里闭着眼睛睡觉。
付予呈推门进来,探了探我的额头,轻手轻脚给我掖了掖被角。
我凭着本能,抓住他的手,眼皮打架,只能半眯起来,我应该给他道个歉,迷迷糊糊地呢喃:“付予呈……对不起……”
几秒钟后,我感觉自己被拍了拍,隔着被子,闷闷的安抚,他轻和的声音延迟了几秒传来,他说:“没关系,睡吧。”
像得到了无罪的赦免,终于,我再也强撑不住,阖上眸子。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总是会做很多梦,可是醒过来后又会想不起来到底梦到了什么,然后慢慢忘记。
起初我总是设法想要追寻那短遗失的梦境,就像……
心脏里缺了一块特别重要的东西。
可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它拖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那是癔症,后背浸透的衣服也提醒我那并不美好,我很害怕,怕我成了一个神经病,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做什么梦,做了就过了,反正我似乎没有什么尤其值得我留意、记得的人和事。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记得的一个。
*
周围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我睁开酸痛的眼皮,与车窗映射的人对上眼,一张稚嫩中带着点熟悉的脸,我花了大约五秒,认出上面的人,是我。
只是还来不及细想,一股冲鼻的汽油味窜进我的鼻腔,我惶恐地睁大眼睛,想要叫停车辆,才冒出一个“停”字,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腾空起来,悬空感随之而来。
我想抬手去握着上面的扶手,往常轻轻一举就能勾到的扶手这次却没有如预期抓到,我看着那空了半截的距离,思维停了一秒,接着就被剧烈的疼痛唤回,头部受到重重一击,血流进我的眼眸,混着泪往外涌。
“啊——”
我不由自主地抓紧系在身上的安全带,耳边全是爆炸般的尖叫,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车厢被崖壁撞得凹陷,力量大得像要把我拦腰折断,又被束缚住我的安全带扯回,又在再一次撞击时,不堪重负的安全带脱离卡扣,我想抓住,却擦肩而过,最终被颠出支离破碎的车里,重重摔到一堆碎石与杂草里。
“嘭——”
爆炸的轰鸣声刺破苍穹,痛苦的尖叫声与山谷间张牙舞爪的呼啸声一同响彻维谷。
不过一瞬,硝烟味裹满我的全身,锋利的车皮与玻璃划破我的皮肤,空前的灼热感让我几乎融化,疼痛感后知后觉。
几秒钟后,凌乱声被风声掩盖,一切偃旗息鼓。
良久,我被指尖的疼痛拽回神志,我意识到,这是坠崖。
周遭漆黑一片,那些破碎的伤口传来翻江倒海的痛感,我尝试动了动,胸口传来的拉扯之痛将我劈成两半,我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根尖锐的木头从后背贯穿至我的前胸。
我冷静下来,这种情况下最不应该的就是乱动,可身体不由自主地抓住一旁的杂草想要起来。
我继而明白,这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看着他主导着这幅破败不堪的身体做着最无用的挣扎。
徒劳地动了片刻,终于虚脱地松开手。
“救……救……我……”
“我”不停呢喃,气若浮丝,口鼻冒着鲜血,压下呼吸。
“救救……我……”
“哥哥……”
“救……救我……”
我冷眼旁观,耳边全是细弱的呼救声。
疼痛让我从来没有过地清醒,那一刻,我有些身心畅快地想着就这样死了吧。
而确实如我所想,痛感淹没全身,被麻木替代。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并不美妙。
很久很久之后,“我”抖着手指,用着最后的力气攥紧摔出衣领的玉坠,玉坠起伏的纹路变得模糊,最后一动不动,眼睛也重重阖上。
观音不会救我。
又在很久很久之后,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撞进我的耳朵。
“爸爸妈妈——你们快来,这里有个小孩。”
玉兰花香如期而至。
我用力掀起眼皮,一束刺眼的光打上我的眸子,我略微侧了侧头,只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姿,在光下显得虚无缥缈。
全身都发着光,连头发丝也不例外。
像个小神仙。
眼看着他就要跑开,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抓住他的裤脚。
“救……”
“我”蠕动了一下唇,血沫争先恐后涌出来。
我怔愣住,借着余光追随那个离开的背影,想让他留下来,多看他一眼,更想让他一去不复返,不要见到我这般狼狈的模样。
天不遂人愿,他去而又归,一同回来的还有一男一女。
我瞪着眼睛看向他们,像是死不瞑目。
那个男人逆着光,蹲在我面前,小心地检查着我的伤口,女人站在一侧,正在打电话,我想抬头看看蹲在头上方的少年,却无能为力。
女人偏着头,突然转过,漆黑的眸子与我四目相对,那张脸在泪水里变得扭曲,她柔声开口:“阿呈,你和他说说话。”
少年应言,唤了我一声:“喂!小孩,你还活着吗?可千万不要死了啊。”
我做不出回应。
男人立马训斥道:“阿呈,礼貌一点。”
“哦!”他过了一会儿,又问,“小孩,你有什么遗愿吗?”
这下,男人和女人异口同声道:“阿呈!”
少年缄默下来。
可我无比期望他能再多说一点。
在此番状况下,“我”的遗愿不知道,我的遗愿大概就是,想再看一眼付予呈。
警笛声喧嚣。
我被抬上担架,插上好多管子。
回医院的路很长,长到死亡与梦魇我都开始区分不了。
在寂静里,我耳边响起细微地窸窣声,接着响起少年青涩又笨拙的声音:“对不起,我爸爸妈妈说你可能活不下来了,他们说这种情况不能说丧气话,得要你有活下去的欲望,我只是想着万一是最后一面呢?我还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真的很对不起,所以,请你一定要活下来,好吗?”
过了两秒,他的语气带着祈祷的怜悯,说:“我希望你活下来。”
我动了一下唇,好半天,干涩的眼角沁出一滴薄弱的泪,混着泥泞与血渍。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好吗?
我希望你活下来。
我无数次询问自己,怎么会有人希望我活下来呢?
好可笑又荒谬的奢望啊。
渐渐地,我变成了一朵云,身不由己地挂在空中,像一个漫无目的的孤魂野鬼,飘啊飘啊飘啊……
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又变成了一粒从云层滴落的雨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坠啊坠啊坠啊……
我看见了霓虹闪烁,看见了车水马龙,看见了热闹喧嚣,那高耸入云的高塔刺穿我的身体,四分五裂,岸边江水涛涛,是汹涌的示威与翘首的吞噬。
海岸线吹来一阵湿润的晚风,裹挟朦胧的雾,世界变得光怪陆离,吹散我破碎的身体,让我轻轻地落入滔天的海河。
我感受不到温度与触碰,沉重的眼皮在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打颤,耳旁是女人接连不断的哭啼。
凤姨总是在掉眼泪,一声两声,好多声。
“哥哥……”
“可以…把我……埋…埋在玉兰…花树……树下吗?”
“我想……我想……”
刹那间,全身无力,我在光怪陆离的虚无梦境里听见那最残酷无情的宣告——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