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间隙 车还没 ...
-
车还没到,我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翘首以盼的凤姨,我整理好情绪,开门下车,对着凤姨扬起一抹笑,说:“凤姨!怎么在这儿等着?”
说着,顺手把手揽上凤姨的肩,回头对李叔说:“李叔麻烦你了。”
凤姨把我的手拍掉,对上我的眼睛,笑着的脸一僵,转变为担忧的心疼:“怎么哭了?”
我怔愣住,抬手抹了一下脸颊,指尖的湿润让我收敛了几分笑意,我随意地擦掉,说:“没事,晚上的雾气熏的。”
凤姨又开始了她的老生常谈,我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凤姨的个子不高,肩膀也不宽阔,小小的一个,我心下微动,喊了她一声:“凤姨。”
凤姨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睛,咽下喉间的哑涩,说:“凤姨,你一定要一直在这里。”
凤姨说我胡言乱语:“我不在这又在哪儿呢?”
“是,”其实是又不是,凤姨还有颂扬的,我抿着笑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凤姨,过几天我要去宁城,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带回来给你。”
凤姨乐呵:“不要不要,出去玩就好好玩,”她想起什么,问,“泽成你们一起去吗?”
我说:“不的,就和付予呈一个人。”
凤姨顿了顿,接着眯起眼睛,笑道:“出去玩一趟也不错,付先生真是个好人。”
我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回到房间,我把脸上紧绷的泪痕洗去,转身出了卫生间。
睡不着也做不进去卷子,我站在小阳台上吹风,夜色微凉,夏日的余温不再厚重,吹在身上润润的,有几分惬意,我索性没再进屋,蜷缩在那张藤椅上看起星星。
夏天的天空很高,散碎的星辰熠熠发光,扑朔着琉璃的色彩,藤椅就被风牵动,带着我轻轻摇曳。
时间悄然而过,而在那沉默的一分一秒里,我杂乱的心变得异常平静。
一没留神,就想到了一些往事。
那大概是我十三岁的时候,刚刚转去实验中学,老师让我们写一篇游记,班上同学都在讨论他们去过哪里,说来惭愧,那些地方我一个都没去过,就闷闷地坐在旁边,也不搭话,盘算着就写校园一日游也不错。
突然,一个男生大声问我,语气里充满不屑:“喂,余康成,听说你家不是很有钱吗?你去过哪儿?”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一旁的女生立马解围道:“关你什么事儿啊,你不要没事找事!”
男生闻言一下就不乐意了,说:“又关你什么事儿?许佩安,我早就想说了,你这么维护这个小白脸不会是喜欢他吧。”
许佩安一个小女孩,被他这么说,一张白净的小脸憋得通红,最后气鼓鼓地说:“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说着,许佩安就趴在桌子上闷着脑袋哭了起来,那男生见状,愣了几秒,赶忙去道歉安慰他,自然没有闲暇来顾及我。
彼时,我因为心理问题休学了一年,已经大了他们一岁,看着他们的吵闹莫名有一种看幼稚鬼的样子。
不过,回到家后,我脑袋抽风就缠着余泽成让他带我出去玩,余泽成当时在公司和大学两头跑,既要忙于学业又要处理公事,盯着电脑,敷衍地问我:“想去哪儿?”
我见有戏,脑袋里飘过当时那些人谈过的一个城市,生怕他反悔,脱口而出:“宁城!”
当即余泽成就掏出手机,打算给人打电话:“可以,我找人跟你一起去,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闻言,我高涨的兴致好似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意兴阑珊道:“算了,”说着,我就开始卷手边那幅今天在美术课上画的、给余泽成看他却瞥了一眼就搁置在一旁的画,卷着卷着越发觉得憋屈,一下没忍住,将画重重扔在地上,哭出声来,大声吼道:“我不去了!我不要喜欢你了!我也不是很想出去玩,我更不想和你一起出去玩了。”
余泽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我又觉得丢人,赶忙抹了把眼泪,发现止不住,更气了,愤愤地跑回房间。
开门摔门锁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架势势必与余泽成一刀两断。
这件事最终以余泽成妥协,和我一起去宁城而落下帷幕,自然,我和余泽成的关系也由此重归于好。
那时候他也就是仅仅和我一起去了宁城,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酒店处理事情,我就和他安排的人出去玩。
在后来的每一个节假日,余泽成总会找人带我出去,只是,我渐渐对旅游也没有了那么强的执念,就像生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动物奶油,但最后变成了植物奶油,店家诚心道歉说不好意思,动物奶油没有了,小时候大概可以撒泼,可随着时间长大,再那么做就显得幼稚的较真。
动物奶油和植物奶油有什么区别呢?
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也并非对宁城情有独钟,只是经徐驰的口中所畅谈的那个城市带给了我别样的色彩,我突然间很想再去一趟,和付予呈一起,就像是狡诈的小孩,斤斤计较那些岁月尘封的遗憾,然后在所重视的人面前翻起旧账,弥补缺憾,而我也料定善良的付予呈不会拒绝,何况我都已经明言了想让他陪我去,堵住拒绝的后路,他又怎么拒绝呢?
全然的私心。
*
余泽成是我在临行前的晚上才通知的,本来都已经说好今天晚上不会回来,却还是在晚上十一点到了家。
因为是凌晨三点的飞机,我就没睡,坐在沙发上,正准备询问付予呈什么时候出发去机场,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引擎声,余泽成的声音紧随其后:“余康成!”
我被吼得一抖,抬眸看去,诧异不已:“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余泽成风尘仆仆,仿佛裹着傍晚沿江的雾气,他冷笑一声:“你也是有本事了,学会先斩后奏了,要出去都不知道说一声。”
我一脸懵,不理解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反驳:“我给你说了的啊。”
“提前五个小时?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怎么不落地宁城了才告诉我,或者直接不说?”
一听这话,我也有些不服气,也不明白这件事情到底触及到了余泽成的什么逆鳞,声音大了几分:“我也没想和你商量,我去哪儿为什么要征求你的同意?还有,你莫名其妙发的什么火,我只是你弟弟,又不是你的出气筒。”
余泽成“哼”了一声,将车钥匙掷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冷冷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我也并不认为是我的错,没有开口,不肯服软。
本就矛盾的心情又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争吵变得更加郁闷。
良久,打火机的声音让我抬起头去看他,只见余泽成从烟盒里挑了支烟出来,抖动的火焰将他硬朗的脸照得更加冷漠。
他侧眸看着我,我已经冷静下来,问他:“你不是戒烟了吗?”
余泽成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别墅一下变得格外安静,我的视线追随着余泽成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即使很不理解余泽成生气的点,即使我本意也不是提前五个小时才和余泽成说,我想着的是等余泽成回家的时候当面与他说来着,可是余泽成没有回来,我就忘记了,即使我确确实实很无辜,再不济也就一丁点责任,我掰了掰手指,动了动唇,还是叫住他:“哥哥,你去哪儿?”
余泽成脚步没停,我心一沉,可在他走了两步后,声音缓缓传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拿药。”
见他恢复了正常,我又雀跃起来,从沙发上翻起身,三步当作两步小跑跟上他:“拿那个干嘛?”
余泽成没管我:“怕你在那儿中暑流鼻血丢人。”
我跟到余泽成身边,闻言停下脚步,我突然间想到第一次和余泽成一起去宁城的时候,因为水土不服加之宁城气候干旱的原因,我待了几天就流了几天的鼻血。
我以为余泽成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和我待在一起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给我安排的人,我也不会想到余泽成忙得脚不沾地,回去听下属讲一件流鼻血这么无足轻重的事情。
余泽成从柜子里拿了两盒金银花颗粒,又拿了一盒红霉素软膏抛给我,我抱住,说:“哥哥,这些药在哪里都可以买到的。”
余泽成语气生硬:“我看了你们那个酒店,周围没有药店。”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余泽成已经恢复成了以前那个三句话三句都能梗死人的模样,他嘲讽道:“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没有脑子的。”
我顺口说:“付予呈会看的。”
话音刚落,余泽成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很短暂,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后一秒,余泽成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我没心没肺地弯了弯眉眼:“谢谢哥哥。”
“不谢,”余泽成收下赞誉,接着马不停蹄说,“关爱智障,人人有责。”
我被怼得一梗,咧咧嘴角:“小心这样说话噢,智障的哥哥也会是智障的。”
余泽成翻了一个极大的白眼,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打了几下,说:“我找人去接付予呈,等会过来接你。”
说着,余泽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明显有话要说,只是欲言又止。
我不明所以,问他:“哥哥你是要说什么吗?”
余泽成咳了一声,说:“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我觉得余泽成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是猜不出来,只是笑笑,肯定地说:“我会的!”
我与余泽成之间有一处间隙,在里面我猜不出他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笑容的背后有着心酸,那个间隙并非缩短年龄就可以填满的。
在后来的一场史无前例的争论中,余泽成说他已经在努力做一个好哥哥了。
余泽成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哥哥,他大方无私,不计前嫌,可是哥哥,爱不是愧疚的连带产物,也不是全然没有肯定的评头论足。
可早些年间,一颗名为“软弱”的种子被无心种下,而我的不甘心成了助力它扎根破土的营养,于是裂缝越扯越大,越扯越大,哪怕连根拔起也不再愈合。
我依旧爱你哥哥,只是不再那么讨人厌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