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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矮山头 远离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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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市中心的嘈杂,沿着江行驶,直抵尽头,一处村落没几户人家,群山环抱,绿意喧嚣,那里就是凤姨的老家。
而由于心情和淋雨的缘故,我回家后发了场高烧,这段记忆也变得云里雾里,至今我都在怀疑,凤姨真的是我和付予呈一起送回去的吗?
像是一章逃离世俗的桃花源记。
颂字做姓确实罕见,凤姨的孩子叫张颂扬,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孩,皮肤有些黑,眼睛倒是和凤姨很像。
那时候他就躲在门后面,也不和我们一起搬东西,只是瞪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到被凤姨扯着出来让他叫哥哥,他才扭扭捏捏地嗫喏一声仿佛不情不愿的“哥哥”。
于是在此番场景下,他第一声叫的是哥哥,却不是妈妈。颂扬与凤姨不熟,理应属于他的陪伴与爱因为金钱的交易,施舍给了同样可怜的我,他就变得更加一无所有,更加可怜。
那时我只感觉逗乐,我没有弟弟,余泽成又极少陪我,我一直想要一个弟弟,可以差使或者作伴,可是抛去这些浮于表面的理由,一个小不点的孩子害着羞红着脸喊哥哥,大概都会心软软。
吃过饭,凤姨让颂扬带我们到处去转转,付予呈含着标准的笑,揉了揉颂扬的脑袋,付予呈好像天生就有让人亲近的魔力,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拉进了他与颂扬的距离,颂扬扬起脸,红扑扑的脸,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他笑起来憨憨的,带着羞怯,不知道为何,还有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
那太熟悉了,以至于我能够及时捕捉,是藏在眼底的自卑。
颂扬要去牵羊出去放,说反正都要出去,凤姨不让,她大概不想显得接待的敷衍,而在后来我又想通了,还有一方面是不乐意让她的孩子在“衣冠楚楚”的“城里人”面前“落于下风”。
颂扬执意要去放羊,凤姨犟不过,最后还是付予呈说牵着去,正好家里也有一只,可以学技能,到时候回去也就知道怎么放了。
城里可没有成片的田野,也没有野草供羊吃,很显然是一个得过且过的台阶,所有人默契地下了这节台阶。
颂扬牵着羊,我们就跟着他走,越过一个不高的山头,那里有一片蓬勃生机的野草,蔓延至天边,他喜气洋洋地说:“到了。”
付予呈就跟他说的一样,求学意味明显,望向远方时,颂扬眼底的自卑浅了一些,我走得有些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放空自己。
回过神来的时候,乱动的羊扯着颂扬走远,付予呈也走到了远处,几乎淹没在绿色里,今天的付予呈穿着白短袖浅色牛仔裤,像一簇恰然自得又引人注目的白玉兰花。
白玉兰花已经谢了好久了。
我挪不开视线,一同剥夺了我行动的权利,只有隔得远一些,我才能光明正大地看付予呈,这样才不会发现,哪怕我也看不太清,我也能够凭借那千万次的侧目描绘他的容貌。
笑着的,浅浅的笑,付予呈仰起头,风会掀动他额前的碎发时,然后惊动他长长的睫毛。
我看见颂扬和付予呈说这话,几句话后,颂扬把手里的绳子连着棍锤进地里,对着付予呈指了指,应该是放羊任务的交接仪式,付予呈点点头表示接受任务,颂扬随后向我走来。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被云遮住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白了不少。
颂扬走近,他好像和付予呈已经成为了可以正常交谈的对象,却依旧很怕我,腼腆着问我:“哥哥,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休息吗?”
我对于他折返回来坐这块石头的行为有些不解,但是还是点点头。
他坐在旁边,也不开口说话,我想他大概只是累了,这不是个好理由,但我总不能蛮横无理地去撬开他的嘴巴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也没多久,细微的呼吸声总算被他的声音取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回答:“余康成。”
颂扬并不惊讶,于是给出解释:“刚才予呈哥哥跟我说了,他还说应该亲自问你,因为名字也是一个很隐私的问题。”
我没说话,他隔了半秒,继续说:“康成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名字很隐私,我似乎并不认同付予呈这个观点但也没反驳,名字而已,我点点头。
“妈妈已经好久没有回来过了。”
这句话很突兀,我下意识想要反驳,明明前几天一直在,可是我及时止住,要是按年月来算,是的,这是事实。
颂扬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怕摧毁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没有去看他,颂扬的声音混在风里变得格外平静:“我记事起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爸爸死了,妈妈也不要我了,那时候好小呀,我就真的以为不要我了,哭啊哭啊哭,一直哭到懂事,妈妈回来了,她给我带回来好多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别人都很羡慕,全都改口说我有一个厉害的妈妈。
“可是没几天,她又要走了,我很小的时候会问她,可不可以不要走,她说在城里有两个哥哥也需要照顾,照顾好了他们,她就可以给我买更多的东西了。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
“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东西坏了完了,我又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一年,两年,好多年,有妈妈,没妈妈,再有妈妈……”
颂扬忽然停了下来,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侧头看去,眼泪正从他的眼睛里冒出来,他正忙手忙脚地擦着,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想抬手给他擦眼泪,颂扬用力地抹了把脸,黄色的小脸上被擦出一到红痕,他没管,继续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打他的,”颂扬没控制住,低下脑袋,一把捂住脸,呜咽声像一只悲鸣的小兽,在抽泣声里,他的语气变得沉闷和痛苦,“他骂我,骂我奶奶,还骂我妈妈,他用石头扔家里面的小鸡仔,那么小一个,我太生气了,我没控制住……”
“以前我打拱白菜的野猪,我以为人会比猪厉害,我没想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我妈妈真的没错,她,她为了我,去求人,求了好多人,他们都不谅解……我知道,妈妈去找你们了,我都知道的。”
我在他断断续续的陈述里拼凑出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长期被霸凌的缺爱的孩子奋起反抗,失手重残,一个爱子的母亲,走投无路,求了照顾了大半辈子的有权有势可以摆平一切的雇主,又因为她违背了她的本心,选择辞职。
原来是这样,凤姨早就和我说过,人是不能贪多的,所以这是反噬吗?
颂扬的眼泪没有再流,只是泪痕水灵灵地挂在脸颊上,他哑着声音说:“哥哥,对不起。”
我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颂扬说:“我不应该打他的,要是不打他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我忍一下就过去了,以前都是那样的。”
我沉默下来,盯着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莫名其妙想到了我以前一个叫方禾的朋友,他的选择与颂扬口中的那条路不谋而合,但是结果依旧不尽人意,殊途同归,方禾也退学了。
“可是他欺负你了,你也不是故意。”我挪开视线,看向小声哭泣的小男孩,觉得有点熟悉。
听见我的声音,颂扬瞪大了眼睛,大概是泪的浸润,他的脸又白了一些,此刻已经是健康的小麦色。
我直视着他,继续说:“打人不对,但是你也受委屈了,颂扬,”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有些生疏和奇怪,“你错的是行为本身,不是事件本身,你没有想做出这个行为后要怎么去解决,你被情绪左右了,人总是情绪的奴隶。”
这段话对于初中的孩子来说有些深奥,但是我并不打算过多解释,说:“可是你叫我哥哥,我就会站在你的这边,理解你的委屈然后心疼你,如果哥哥没有道德也没有能力,那我会说你应该把他逮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他打一顿,然后杀掉。”
话音刚落,颂扬的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要挣脱那狭窄的眼眶,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仿佛被勒着脖子紧着呼吸。
见状,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刚想说话,颂扬重重地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的。”
“啊?什么?”
“哥哥有道德,还有能力,哥哥不会伤害人,”颂扬的眼睛很亮,像蓬勃的月光或者肆意的阳光,他就那样骨碌碌地盯着我,说,“我也要成为哥哥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我是怎样的人呢?我不知道,他大概也不知道,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那双眼睛让我心脏空了片刻,我拖着调子“啊”了一声,没有否认,这次想起树立三观的问题,言归正传,对他老生常谈道:“你不应该成为像我这样的人,你应该成为像颂扬一样的人。”
颂扬不解:“颂扬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想凭借我这贫瘠的脑袋细数那政治课本上滚瓜烂熟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话到嘴边又变了个调,说:“快乐。”
我看着颂扬黑漆漆的眼睛弯着像一叶破浪的帆船,瞳孔变得油亮,那里面溢出光。
他在笑,他终于笑了,不再是夹杂的痛苦自责与压在灵魂底色里的悲切忍让与自卑。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颂扬站在这个不高的山头,遥遥相望远方时,与躲在门脚害羞的小孩不一样。
后来我和他东聊西聊,他讲到那天他太害怕了,又太难过了,颂扬就翻山越岭爬到了这里,于是想象力丰富的我,看见了小孩急于逃离现实,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迷茫与恐惧压倒了小孩不算锋刃的脊梁。
那时候的草湿漉漉的,沾着晚间的露水,裤脚被沿路的花草打湿,他太累了,一头栽进了软绵绵的地里,闻着带着泥腥味的土壤裹着草木的清香,他第一次知道土地是这个味道,山谷是这个味道,连过了十几年的无数个夜晚一瞬间也有了味道。
颂扬说忘记牵回家的小羊拱醒了迷惘的他。
两只可怜的迷路羔羊相依为命,拯救了彼此。
颂扬讲完,问我:“康成哥哥,我们可以是朋友吗?”
我点点头:“我们是朋友。”
颂扬桀然一笑,指了指远方的又一处山头,说:“哥哥,我去给你摘桑葚吃。”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
颂扬就昂首挺胸地拍着胸脯说:“哥哥,你就等着吧!这里我很熟。”
颂扬直冲而下,我似乎都能听见疾驰而过的风声,跑到山底,他转过身来,朝我用力地挥手,我举起手也挥了挥,他的身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直到缩成一个小点,直到与绿草融为一体,我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我收回视线,看向同样藏在绿浪里的人,拖着沉重僵硬的步子像不远处的他走去。
走到距离他还有两三步的时候,付予呈的模样不再依靠记忆,而是终于看得清晰了。
他的双眸阖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草里,也是此刻,隐匿在云层里的太阳钻了出来,风带动野草,它们的影子在付予呈白净的脸上飞舞。
呼吸被放得很轻,很轻,我的,他的。
我侧躺在他身边,无声地张了张唇,沉默地喊了他的名字:“付、予、呈。”
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付予呈睡着了,这个想法让我的身体变得膨胀飘忽起来,我像一叶漂泊无依的浮萍,根部腐烂,找着狂风大浪需要抓住泥土的蹩脚借口,我一如浮萍,握上付予呈的手,刚刚虚握,空气覆上交叠的空隙,而不过片刻,手掌冒出薄汗,填满了距离,头昏脑涨的我靠上付予呈的肩头,呼吸与他衣服的香气交错,唇笨拙地吻上那不过方寸的布料。
贪心的我叫不醒沉睡的付予呈,而周遭也天助我也,瞬间安静下来,耳鸣声不断,我听不见风声了,又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磅礴的心跳声撞出脆弱的胸腔,带着我攀爬上付予呈的肩头,一路向上。
付予呈的右耳垂中央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那个狡黠的吻的归处在那里。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身体、灵魂变得混乱,寂静里的咆哮更加翻天覆地。
一秒,不,大概半秒,风声鹤唳,神志一秒回笼,内心的惶恐压倒了侥幸,我脱力地靠在地上,心如擂鼓,甚至不敢去看付予呈。
思维混乱不堪,好久好久之后,我才扯出点头绪,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好他睡着了。
还好付予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