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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嘉奖   雨越下 ...

  •   雨越下越大,穿堂风猛烈,几乎要将伞掀翻,我紧了紧握着的伞柄,加快了步子。
      穿过回廊,我直奔后宅,一路上的声音只是我的脚步声混着风雨声。

      拐上台阶,我就看见急得焦头烂额的管家,我喊了他一声:“赵爷爷。”
      “小余来啦,”一看见我,赵管家满脸惊讶,随即忧心忡忡道,“你快去劝劝泽成吧,老爷生气,什么也不让去送,泽成脾气也犟,跪了一夜了,他从前天来岑山就不吃不喝,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余泽成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他就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没有不堪与狼狈,好像一辈子的体面与尊严迫使他将脊梁立得比往常还要板正。

      在家里我向来没有什么话语权,而余海鸣都严令禁止了,谁都不可能反抗,赵管家这样说无非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毕竟我一清二白,还有个不算逾矩的好身份。
      “昂,”向前迈了一步,转念一想又止住,问他:“赵爷爷,我爸爸呢?”
      赵管家跟着我的步子也停住,虽不理解还是回答:“在房间里。”

      “爸爸是不是也没吃饭?”
      “是。”
      “那让凌姨随便热点菜吧,爸爸他胃不好,我现在去找他,”我脚尖换了个方向,边走便对他说,“不用跟着我。”

      进屋前,我抬眸望了眼天,从清溪到岑山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现在已经七点了,天也已经亮堂了,只是下雨天,仿佛雨水拽着灰沉沉的云往下,将整个世界压缩着,有着压抑的沉闷。
      我抿了抿唇,推门而进。

      余海鸣就那样坐在屋子里的木椅上,肩膀笔直,与余泽成如出一辙,我不太敢去看他,只是低着头,关上门后对着他说:“爸爸。”
      余海鸣没有说话,气氛瞬间低沉下来。

      我扣了一下手掌,好似给予我勇气,我在沉默里开口:“爸爸,你知道哥哥的,他不会赶凤姨走的。”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我深吸了口气,继续说:“凤姨是我和付予呈送回去,我看见了颂扬,颂扬就是凤姨的儿子,他现在在读初三,颂扬和我说,他很想妈妈,凤姨是回去陪他的。”
      “爸爸,你肯定已经知道颂扬失手伤人,凤姨去找哥哥的事情了,你以为凤姨与妈妈之间的情谊会让凤姨留下来,可是你忘了吗?哥哥是凤姨看着长大的,他会舍得吗?”我没想要得到回答,自己说自己的,“哥哥不会,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凤姨是自己要走的。”

      说到这里,余海鸣总算动了一下,想来他根深蒂固的生死之交并不能被我的三言两语所动摇,几秒钟后,他用着依旧沉稳的声音陈述:“她舍不得离开你们的。”
      我顶了顶口腔里的尖牙,用着最心平气和的语言说:“可是她还有颂扬,颂扬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忽然感觉眼眶有些酸涩,察觉到什么,我急忙把视线飘向窗棂,说出最后一句话:“要她留下来,那是自私。”

      我不知道余海鸣的神态与动作,只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听见他将“自私”二字翻来覆去念叨了两遍,在有些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空灵。
      小声的,轻飘飘的,却一声一声砸开了我的记忆,而记忆里那数不清的“凤姨,你一定要一直在这里”变成了善于伪装的利刃,刺破了其乐融融的假象。那是自私,哪怕我的本意只是索要长久的陪伴,那也是自私。
      思及至此,我突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还好凤姨不被仁义道德裹挟,那她的未尽其言也自然是尽善尽美。

      情绪被我收了回去,我垂眸去看不远处的余海鸣,他姿势未变,可是在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板正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刚想说什么,外面的赵管家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慌张地喊道:“老爷,少爷晕倒了。”

      我瞥了余海鸣一眼,他不发一言,但是我知道他这是不生气了,试探着对赵管家说:“赵爷爷,爸爸让你把哥哥带进去。”
      余海鸣没有反对,我索性将门打开,看着几个人把余泽成扶进屋,这个角度余海鸣也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等人被带进去,又过了一会儿,余海鸣总算开了口,却越过了刚才稍显沉重也不愉悦的话题,像往常一样询问我的学习与生活,我“一五一十”地回答。
      末了,余海鸣还是没忍住用一板一眼、僵硬的语气说:“找医生过来给他看看。”
      他自然心知肚明是谁,我卸下心里的压力,笑笑:“好的,我现在就过去看看哥哥。”
      正好凌姨端着饭菜过来,我说:“爸爸,你胃不好,不要不吃饭,不然……”我梗了一下,说,“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余泽成已经醒了,赵管家转述了医生的话,没什么大事,余泽成身体底子在那里,哪怕不吃不喝还淋雨也只是体力不支。
      赵管家端了些饭菜进来就离开了,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与余泽成,他罕见地没有嘲讽我的身体差。

      余泽成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良久后,他动了动唇:“你都给他说了?”
      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问:“他是谁?”
      余泽成对于我的反问很是不满,眉头瞬间拢在一起,我咬了咬唇,承认道:“我和爸爸说了,凤姨是自己想要回去的。”
      余泽成似乎压抑着气氛,说:“她都走了!”

      见状,我忽而有些情绪上头,说:“是啊!她都走了!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不懂,我不想懂了,”情绪渐渐缓过来,我降低了几分声音,“明明只需要说一句,解释一下就好了啊哥哥。”
      余泽成满脸震惊,大概是我的激动的情绪或者是话里话外过于的冷漠无情。

      我理解余泽成想要保全凤姨的体面,让余海鸣自以为是的感情永存,于是做了这个恶人,所有人都开始指摘他,从行为到人品。
      如果往常,我会害怕,担心,然后不发一言,可是不知为何,此刻我并不想陷于内耗的漩涡,我冷淡地撂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就离开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记起关上房门,一扭头看见付予呈时的反应与心情。
      震撼,震惊,夹杂着数不胜数的惶恐。

      丑陋的面孔与尖锐的话语塑造了一个另类的我,一个毫无章法,毫无道德,毫无人性的我,这么一个令人发指的我展露在了付予呈的面前。
      我无法预知也难以思考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只是愣在原地,仿佛被抽空力气,提走灵魂,迷茫地看着他,就连磅礴的雨水也消失殆尽,我尝试在紊乱里寻找付予呈的表情变化,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就如我先前所说的一样,我看不懂付予呈,一点也看不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付予呈就那么冷静的站着,然后在我慌乱之时回了我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仓促地收回视线,也僵硬地笑了笑,我只能那么做,笑是最和合时宜的举动,几番动唇想要开口,可喉咙就像被堵着,发不出音。
      我该为我做苍白的辩解,这向来是我的强项,可是在事实面前又确实无济于事。

      事实是,我不想浪费时间了。
      分别前,付予呈那句明知道是客套的等待,我从未想过他会等我,只是留有一个念想,拆解为过了这道坎,上天,不,并非上天,大概是我给予自己的嘉奖。
      是我可以去找他的借口,我想快快兑换,仅此而已。
      但出言不逊的人也确实是我。

      “不好意思。”付予呈率先开口。
      我只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疼,就连吞咽口水也困难,木着唇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想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知道。”

      私心里我希望他只是刚到,可是此刻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听见什么答案,难道为了我想要的答案让付予呈撒谎吗?我只喜欢听实话。
      付予呈说:“你刚进屋的时候。”
      可真的听见这个回答还是让我思绪一下凝固住,我在那僵硬的脑海里好不容易抽丝剥茧出一句话:“你喊我了吗?”
      付予呈回答:“喊了。”

      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明明那么轻,我却觉得重若千钧,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听见,”我不再看他,点点头,强壮镇定,又不免难受地塌下肩膀,认命地说,“对不起。”

      我以为付予呈会问“为什么”又或者“没关系”,但是过了一会儿,付予呈却掠过了这个话题,他用与往常无异的语气问我:“你是要留在这儿陪泽成还是回去?”
      闻言,我花了好几秒理解到他话的意思,有几分他不在意的欣喜,又觉得不适合和他待在一起却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想法两厢冲突,经过几番挣扎,还是说了实话:“我不想在这儿。”
      “好,”付予呈又问,“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可以吗?”话说出口我才想起什么,抿着唇说,“恐怕不行,来了岑山要去看妈妈的。”
      付予呈也没纠结,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属实气氛过于尴尬,我侧了侧身,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实用的话:“要进去看看哥哥吗?”又顺便提醒道,“只是哥哥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付予呈笑了一下,开起玩笑:“那算了,我可不想被他骂,等他心情好了再找他。”

      雨一直没停,我送付予呈出去,由于脑袋宕机,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为避免尴尬我明智地选择不开口,只是顺带把刚才收起来的伞带着。
      走到门口,我把伞撑好递给他,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提着把伞。
      付予呈接过伞柄:“进去吧,我先走了。”

      “对不起,今天太麻烦你了。”我没去看他,扭头看向远处,因为尴尬和百分之九十的不舍。
      视野里有一辆车,付予呈没多说什么,只是飘来浅浅的笑声,而在落到耳朵的瞬间,他的背影也闯了进来,他背着我扬了扬手:“下次见小余。”
      我梗了一下脖子,不是对视自然没有挪开眼神的必要,我紧着嗓子,小声却认真地回答:“下次见,付予呈。”

      付予呈走进雨里,我忽而觉得世界渐渐远离了我,看着他在另一辆车面前站立,车窗摇下,露出里面人白皙的脸庞。
      是傅小姐。

      他们在说着话,也不过两句,可是我觉得过了好长的时间,我也听不清。
      我开始居心叵测地揣测他们在聊什么,又思考为什么她不进去以及她与付予呈的关系。
      哪怕她依旧没有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傅小姐看向付予呈的眼神很平静,有着莫名的情绪。

      傅小姐冷淡地点点头,接过伞,车窗又缓缓升起,那漠然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了过来,似乎带着打量的意味。
      因为做贼心虚,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局促地忐忑不安,而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扬了扬下巴,我觉得那是打招呼,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这是我见傅小姐第二面。
      依旧冷漠如霜,我却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她的脸很漂亮,又莫名有些古怪。

      等两辆车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我才转身回去,走了两步,我猛地记起来,付予呈的衣服还在我的身上。
      一点一点的,付予呈留了许多东西在我这儿,不仅衣服,还有欠下的数不胜数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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