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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表面 漫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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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被三声绵长的钟声敲醒,我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横梁,在床上躺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付予呈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我翻身下了床,推门出去,天也无非蒙蒙亮,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冷湿的雾气,回环曲折的长廊,我想去找付予呈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站了会儿,随便选了个方向。
才出了后院,就撞见正要开门往外走的老太太,她臂弯上挂着一个小木竹篮,里面好像装着青香与泛黄的纸钱。
她瞧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阿嬷,”我跟着付予呈叫她,问道,“您一个人吗?这么早是要去哪儿?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阿嬷的笑意更重了些,连忙摆手,解释道,“是夫人要上山去礼佛,我先去准备准备。”
阿嬷问道:“先生,找少爷吗?他就在前院,才去没多久,你直走拐个弯就到啦,夫人也在。”
她的最后一句话有些意味不明,我点点头,应道:“好的,谢谢您,打扰了。”
阿嬷摇摇头,互相告别后转身上了山。
我顺着她的方向,朝山上望了眼,果然不远处有一座寺庙,大概还有时间太早的缘故又或者香火太足了,迷蒙的云或烟雾笼罩着,倒是有一种真面不显的神秘与神圣感,气势磅礴。
想来昨晚的闻到的草木灰气息就是飘下来的香火味。
我按照阿嬷的所说的成功抵达了前院,正想着在哪个房间,胡乱绕了绕,就听见一间房间里传出来了说话声。
我早就发现了,这里的房间隔音效果并不好,不然我也不会被那撞钟的声音吵醒。
“回国的时候就让你来了,你总是找这找那的理由来搪塞我。”
屋子里面传来温和的女声,仿佛浸润在清香的烟火里,话的内容是责备,语气却丝毫没有埋怨,闻言,我要敲门的手一顿。
付予呈说:“太忙了。”
夫人说:“你总是很忙,这次受了伤也还是阿耀和我说的,不然你不说,我总是被蒙在鼓里。”
“不严重就没和您说,免得您担心。”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夫人叹了口气:“阿呈,知道我会担心你们,就好好照顾好自己,你们不告诉我,我自然不会勉强,可是你们总归是小孩,担心又不可避免,像这次,如果我不强硬要你来,你是不是又要瞒过去?”
付予呈:“……是我的问题,没有考虑周到。”
夫人:“你们啊,有些事情总喜欢拧着劲儿,别人说再多也只是说,我想着,要是你们想得清楚,后果什么的都明白,就任由你们去吧,事情只有自己做了才知道对的错的。”
两人的聊天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夫人隔了会儿,换了个话题:“阿呈,现在遇见合适的人了吗?”
我立马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要听。
一阵尖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是谁?!鬼鬼祟祟在干嘛?!”
被抓包偷听总是不好的,我急忙转过头去看他,少年清秀,气势却一点也不弱。
我刚要解释,身旁的门就被打开了,我看着付予呈,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
被他这么一看,我一时有些急了,话又堆在喉咙,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窘迫地垂下头。
付予呈的语气很冷漠:“你在干嘛?”
我揪着手指,动了动唇,音还没发出来,身后的少年就传来恼羞成怒的声音:“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我在干嘛?是……”
我倏然抬眸,发现付予呈并没有盯我,所以那句话并不是问我的,听着他就要说到我身上,我正要开口,屋子里的女人率先打断:“阿耀!”
付申耀的话戛然而止,只是气鼓鼓地瞪着我,又瞪着付予呈,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付予呈凝眉,侧身让他,同时挡在我面前,把我和他隔开,付申耀却还是故意撞了付予呈一下。
我本以为夫人会忽视这个行为,毕竟这件事情他确实是无妄之灾,夫人声音提高了些,有些严肃:“阿耀!””
我寻声看过去,只见屋内桌子旁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挑着细长的柳叶眉,面容温润,穿着浅色的旗袍,屋内的灯昏黄,落在她身上,单单是坐着就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感觉。
面善温和。
付申耀刚才还高涨的焰气被迎面泼了盆冷水,他气急地说:“妈妈!你总是很偏心,明明我才是你儿子,他!”
夫人脸色一变:“给哥哥道歉。”
付申耀大喊:“凭什么!”
“你的行为莽撞,说话之前也不三思,”夫人说,“要是今天没办法静下心来,你就回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设想范围,可事情的起因是我。
局面僵持不下,我正要承认,付申耀却意外地闷声道:“对不起。”
大概是话说出口了不那么难为情,他对着付予呈不情不愿地说:“我说,对不起,您听见了吗?还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你……”
夫人显然不满意,细细的柳叶眉抬了抬,刚出声,付予呈就说:“听见了,可以了。”
付予呈神情很淡,对于付申耀这副模样完全不在意的般,转头对夫人说:“夫人,今天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夫人直直地看着付予呈,连付申耀都没闹腾,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最后,她挪开视线:“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付予呈点点头:“好。”
我被付予呈拽着手腕往外走,途中往屋里看了眼,不小心瞥到付申耀错愕的表情,又收回目光,跟上付予呈的步伐。
才走了两步,身后的夫人喊道:“阿呈。”
付予呈顿下步子,我随着停下。
几秒后,身后的人缓缓道:“阿呈,你们回去注意安全,你会如愿的。”
付予呈应了声,重新迈开脚步,紧接着话被风挂到我的耳朵里。
他轻声说:“不了,这就不要如愿了。”
天是在回市中心的路上才大亮的,万里无云,今天大概是个好天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付予呈忽然开口:“吓到了吗?”
我收回思绪,摇摇头,想起这算得上不欢而散的结果起因是我,垂下眼眸:“对不起付予呈,付申耀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听到了你和夫人说话,让你们为难了。”
从夫人的话里我能感受到善意,同样,作为时时刻刻不在观察付予呈的我来说,他的细枝末节我都能发现,比如他在这里会比平时更加放松、更加开心,一点点,但对他来说很难得。
他不来这里不一定是不想来,至于为什么,我也猜不到。
付予呈沉默几秒,却是直接换了个话题,说:“阿嬷说付申耀早就吵着要来了,夫人每天清晨会去山上礼佛。”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解释为什么付申耀会这么早来,哪怕付申耀来了,夫人也是会去,所以付申耀只有早点去才能见到她。
“墨兰初花,夫人喜欢兰花,付申耀是来送花的,”付予呈顿了下,我抬头,他没有看我,继续说,“所以他不是个坏孩子。”
我花了几秒钟反应过来,说:“你怕我误会他?”
付予呈却说:“不是。”
但至于为什么,他也没说。
我看着付予呈,后者表情依旧淡然,看不出什么,我反而明白过来:“他来不仅是来看夫人的,也是来看你的,对吗?”
付予呈趁空看了眼我,我对着他笑了笑:“这样会不会合理一点,所以他不是个坏孩子。”
付予呈已经收回了视线,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是吧。”
我笃定:“就是了。”
他为难付予呈,想要看付予呈当众出丑,他口出狂言,不像是把付予呈放在哥哥的地位,可是他兜兜转转,找夫人告状说付予呈受伤了,为的原因里是认为这件事情很严重,危及生命,为什么会严重呢?因为他是哥哥。
矛盾的人,却又合理。
他跟以前的余泽成很像,因为妈妈的爱分给了不想干的人,薄凉的话咄咄逼人,但他与余泽成不同,余泽成没有更多的人爱,反而成了哥哥,还要纡尊降贵地照顾我,付申耀深受宠爱,哪怕夫人严厉可是能容忍他大喊大叫也是爱,所以付申耀嚣张跋扈。
付予呈笑了声,也没反驳。
我侧过头,付予呈笑容复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他笑起来是勾起唇,幅度不大,带着点游刃有余的慵懒,眼睛却弯弯的,冲淡不笑时的淡漠。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又为自己与他相处不再一味的客套而欣喜,轻轻扬起嘴角。
车开到市中心,时值早上八点,正是早高峰,车随着车流涌动,医院就在一条街旁边一条街,我们已经在同一个位置挪动快十分钟了。
我侧眼看了眼付予呈,后者平静地目视前方,看不出半分烦躁,余泽成在堵车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方向盘,但是付予呈不会。
我一下想起出事之前他答应我请他吃饭的事,刚叫出他的名字,车厢里就响起了阵铃声,我立马闭上了嘴巴。
连接手机的显示屏上写着“李静妍”来电,付予呈瞥了眼,没有戴耳机,对我说了句“稍等”,直接接通了电话。
付予呈开口:“喂,静妍。”
对面传来女人急吼吼的声音:“喂,付老师,你现在居然不在医院!”
“是,”付予呈说,“你过来了了吗?可能得等一会儿了,差不多十分钟。”
李静妍:“好的,我就在住院部大门这儿等你,你过来肯定一眼就可以看见我!”
付予呈笑了一下:“今天天气不太好,你在里面等就好。”
说着应景,对面及时打了个喷嚏,李静妍吸着鼻子埋怨了一句“这天气真奇怪”,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从电话接通开始,我只是淡淡地望着前方的车的,付予呈的语气与往常无异,对我、对朋友、对长辈的彬彬有礼,最特殊的或许会与余泽成来一句插科打诨。
可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莫名其妙地想到:“对方一定是一个很活泼有趣的女孩,或许就像是付予呈未来里存在的那个人。”
付予呈听见了刚才我叫他,问道:“小余,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轻抿着唇,摇摇头:“我忘了,下次记起来再和你说。”
付予呈也没打破沙锅问到底:“好。”
一走下车,我就看见二十一、二岁的女人像风一样跑了过来,她穿着驼色的风衣,头发在脑袋上扎了个圆圆的丸子头,脸也是圆圆的娃娃脸,和我想的一样,很可爱。
她兴奋地喊道:“付老师!”
付予呈把车锁上,走到我旁边,李静妍已经跑到了跟前。
她这才发现我,连忙稳重下来,停下脚步,对着我笑了笑:“你好。”
我也笑着点点头:“你好。”
李静妍是个极其热情的人,熟络地问:“你也是来找付老师的吗?不过不用来医院啦,去律所大概更方便一点的。”
我有些不解,付予呈已经开了口:“好了,我不是说把资料拿到律所就好了吗?”
李静妍“啊”了声,笑嘻嘻地说:“是可以呀,但这不是怕您老人家一个人忙不过来嘛,本来我是和蒋豫一起来的呢。”
付予呈被呛了几句,但没否认,只是咳了两声,问道:“蒋豫人呢?”
说到这个,李静妍的眉拧成了一团:“在来的路上被追尾了,那个人非说是蒋豫的责任,最后给警察打了电话,他们就去警局了,蒋豫他……”
我不是很想听他们的对话,也不可能不知轻重到去指责付予呈身体还没好不能出院,越发觉得难受,慢慢落后于两人,想着不打扰他们,找个机会悄悄离开就好。
就在脚尖要换个方向的时候,付予呈忽然叫了我一声:“小余。”
李静妍噤声,我看过去,他们两人并肩站着,一高一矮,都很好看,很般配,只是李静妍像是听到或看见什么,眼睛瞪大了点,随即又恢复了她的笑吟吟。
我笑不太出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语速飞快:“我哥哥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赶快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付予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神沉默,却像是能将我看透,我的局促一览无余,我索性垂下眼皮,一眼就看见了那两只只隔了不到一尺的手。
我感觉呼吸一滞,直愣愣地盯着没有挪开,压着声音说:“我要回去了付予呈。”
说完,我将视线重新抬了起来,与付予呈对视。
两秒后,付予呈颔首:“好。”
像是得到指令,我撂下一句“再见”就急匆匆地跑开,仿佛真的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要做。
在电梯快要关门时急忙赶上,我站在中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两人,李静妍正朝我挥了挥手,电梯门缓缓关上。
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病房,关上房门,我再也支撑不住,只能背抵着门借力才不至于摔倒。
消毒水味后知后觉钻进鼻腔。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云,抓着衣角不被吹跑。
在云端晕头转向地承认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们真的很般配。
许久后,我松开手,衣角被我拽得皱巴巴的,我无奈地笑了下。
可是付予呈,我做不到真心实意地祝福你们呢,这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