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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风里的烂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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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寒意并非来自窗外的风雪,而是一种根源性的冰冷,仿佛大地深处的热脉被骤然掐断。
沈惊鸿那双搭在图纸上的手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她秀眉微蹙,将掌心贴在地毯上,那原本被地龙烘烤得温暖如春的触感,此刻竟只剩下微弱的余温,并且正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流逝。
地龙,停了。
在这数十年不遇的极寒之夜,对于一个“病弱”的少主而言,这无异于一场无声的谋杀。
她侧过头,看向依旧将她圈在怀中的谢连舟。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着。
“看来,有人觉得我给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嗜血的笑意。
谢连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御着逐渐侵袭的寒冷。
沈惊鸿从他怀中挣脱,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探入锦被。
被窝里,冰冷如窖。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谢连舟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
那修长如玉的指节,在昏暗的烛火下,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从沈惊鸿的心底腾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可以容忍那些人对她自己耍任何阴谋诡计,但她绝不能容忍他们动谢连舟!
这个男人,是她今生唯一的软肋,更是她最锋利的刀!
“砰!砰!砰!”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家丁嚣张的叫嚷:“少主,主母!二房的修明少爷来看您了!还特地给您送了御寒的汤药!”
话音未落,门栓“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蛮横地拨开,一股夹杂着冰屑的寒风猛地灌入室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谢修明,谢家二房的嫡子,一个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在旁支中颇有威望的搅屎棍,此刻正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缩头缩脑的家丁,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谢修明自己则穿着厚实的貂裘,双手揣在袖子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正散发着滚滚热气的黄铜汤婆子。
他一进屋,便夸张地打了个寒噤,搓着手道:“哎呀!听风苑怎么冷成这样了?连地龙的火都续不上了吗?啧啧,大哥,你这身子骨可千万要当心啊。”
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挑衅,那目光如同毒蛇,一遍遍地扫过谢连舟那双看似无力的腿。
“我听闻大夫人病倒后,族中事务繁杂,库房那边一时周转不开,想必是忘了给听风苑这边拨发炭火了。”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院内院外的人都能听见,“不过没关系,我这儿刚从库房领了上好的银骨炭,顺便给大哥带了碗热参汤,暖暖身子。”
说着,他刻意将怀里滚烫的汤婆子拿出来晃了晃,那股灼人的热气,在这冰窖般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谢连舟,讥讽道:“大哥啊,这人啊,就像这炭火,得旺,才能让人看得起。若是一辈子都烧不起来,那跟一截没用的烂木头有什么区别?终究是个……没火烧的废人罢了。”
“废人”二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充满了极致的侮辱。
谢连舟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眸色沉得如同万丈深渊。
然而,他身边的沈惊鸿却动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残影如鬼魅般掠过。
下一瞬,谢修明只感到手中一轻,怀里那个滚烫的汤婆子竟已到了沈惊鸿手上!
“你……你想干什么!”谢修明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沈惊鸿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没什么。”她轻声道,“只是觉得修明堂弟一番好意,这热气,还是你自己留着比较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只灌满了滚水、足以将人生生烫掉一层皮的黄铜汤婆子,被她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直接扣在了谢修明的脸上!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听风苑的死寂!
黄铜与皮肉接触,发出“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伴随着滚滚白汽,谢修明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
那两个跟来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杀人了!主母杀人了!”
沈惊鸿随手将已经不那么烫的汤婆子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谢修明,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拖出去。”她对闻声赶来的阿虎命令道,“告诉所有人,再有敢来听风苑放肆的,这就是下场。”
“是!”阿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半死不活的谢修明消失在风雪中。
处理完这一切,沈惊鸿才转身回到谢连舟身边,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那只泛着青紫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他。
“我去去就回。”她柔声道。
谢连舟反手握住她,眸光深沉:“不必与他们争一时之气,一些炭火罢了。”
“不,”沈惊鸿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不是去争气,我是去……进货。”
说罢,她披上一件大氅,毅然走入了风雪之中。
谢家总库房。
库房总管赵钱正缩在烧得旺旺的火盆边,美滋滋地呷着热茶。
他便是当初被沈惊鸿当众惩戒的那个赵管事,只是他仗着自己是谢家旁支远亲,又掌管库房要害,只被罚了月钱,并未被驱逐。
此刻,他心中正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掐断听风苑的地龙,正是他得到二房谢修明授意后,自作主张干的。
他就是要让那个不可一世的主母和那个废物少主,尝尝这冰天雪地里挨冻的滋味!
就在这时,库房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