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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那股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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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香味追随着辛琳,回到了梦乡之中。
1996年的南港小镇,夏日的海风吹来咸腥的热浪,枝上的蝉鸣传入教室中,煽动着学生们想要自由的心。
辛琳穿着南港中学的校服,茫然地坐在初二四班的教室里。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学,熟悉的打闹声。
但这一切随着推门的声响戛然而止,她抬头望去,从门口探进的光亮里,走出了一个跟洋娃娃似的女孩。
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很淡然,她站在那里,衬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黯然无光。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绿荫摇曳,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嘴巴一张一合,辛琳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眼里的世界只剩下了她。
“谁想和新同学坐一起啊?”
所有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个个端正着坐姿,期待着能够和这位漂亮的新同学坐在一起。
班主任和蔼可亲地拍了拍女孩的肩:“李瓷同学,你想坐在哪里啊?”
辛琳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心脏如鼓点般密集地跳动起来,她不敢抬头,过长的刘海遮盖了她的视线。
女孩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台下,左右扫视了一遍。
辛琳紧张地攥起了衣角,她偷偷借着铅笔盒的反光打量着自己,看着铁皮盒上跟平常一样普通的自己,失落地垂下眼睛。
“我要坐那。”
新同学拎着书包,越过她的桌边,刮起一小股香风。
她停在了她的身后,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辛琳悄悄松了口气,心底隐秘的喜悦让她也说不上为什么。
她不敢随便乱动,努力保持着端庄的坐姿,生怕会挡到后面人的视线,让对方不悦。
连同桌都察觉到了异样,他捅了捅辛琳的胳膊肘,悄声问:“喂,你怎么了?”
辛琳目不斜视,她绷紧了背,耳朵敏锐地探听着身后的一举一动。
这一节课,她如坐针毡。
很快就下课了,四班来了个洋娃娃一样好看的女生传遍了整个一楼,好多学生都趴在门口偷看着辛琳身后的李瓷,叽叽喳喳地很是吵闹。
和大家被剪成短发的样子不同,李瓷的头发前面短后面长,和日本动画片里的公主一样的发式,穿的也不是普通的校服校裤,而是制服裙,锃亮的小皮鞋,配着蕾丝花边的白袜。
辛琳借着弯腰捡橡皮的空隙,飞快看了李瓷一眼。
她正满不在乎地嚼着口香糖,捧着本书看,对身边议论的一切视若无睹。
匆匆一眼,辛琳只看到了那本书精美烫金的封面。
夏日的风催人欲睡,窗外的树影摇动,上课的学生们的表情逐渐变得困顿。
初二的数学已经有了难度,辛琳不敢大意,她强打着精神听着课,认真地记录着老师说的每一个字。
渐渐地,她感觉到胃开始不舒服,从胃以下的地方开始有了缓慢且难受的抽动感。
那种感觉一下比一下严重,小腹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是吃坏肚子的感觉。
辛琳不敢声张,也不敢跟老师举手,她强忍着不适,慢慢弯下了腰,一手压住肚子,试图阻止这种感觉。
片刻后,一股热流涌出,洇湿了内裤。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夹紧了双腿。
因为嫌蝉叫声嘈杂,老师关上了窗户,闷热的教室里本就混合着各种味道,老旧风扇的努力工作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同桌是个调皮的男孩,他像是闻到了什么一样,嫌恶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疑惑地左右打量。
“唐嘉印!你在干什么?”老师暴喝一声,这个中年男人发现可以拿来杀鸡儆猴的倒霉蛋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起来给我回答这个问题。”
这一吼,全班都精神了不少,这个胖胖的小男生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个二三四五。
“我从刚才就看见你交头接耳的,心思有没有用在学习上,嗯?”老师恨铁不成钢地卷起书,在讲台上敲了敲,“你刚在干什么?”
在全班看好戏的眼神中,唐嘉印嗫嚅道:“有怪味道……”
“怪味道?什么怪味道?全班就你一个人闻到了?”老师很生气,“这味道是给你一个人特供的?”
大家哄笑了起来,教室里都是欢快的氛围。
唐嘉印羞愧地低下头,只有辛琳没有笑他。
他感激地看向自己的同桌,目光在触及她的腰部以下时,却大叫起来。
“老师,老师,辛琳她流血了!”
所有的人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辛琳。
老师眉头一皱,似乎猜到了些什么,他快步走过来,想要看一看情况。
辛琳面皮薄,自尊心又高,原本收到这么多目光注视已经让她莫名委屈了起来,再听见唐嘉印这么一喊,泪失禁体质的她已经开始掉下了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开始流血了,内裤黏糊糊的,一片潮湿,她只能更加努力地夹紧腿。
“真的是血。”
“天啊,辛琳她□□流血了。”
“她是不是受到诅咒了?”
周边的同学都离开了座位,有相看热闹的专门跑了过来,大家将她围成一个圈,好奇地打量着她,甚至还有窃窃私语后压抑不住的笑声。
老师一看就明白了,他呵斥学生回座位,自己出了教室去找女老师帮忙。
虽然不再被围观,但被凝视的感觉还没消失。
“她是不是得病要死了?”
“不知道,说不定是遭报应了。”
“什么报应啊?”
“你不觉得她特别假吗?每天就知道装柔弱,扮可怜。”
辛琳再也受不住了,她趴在桌子上,伴随着腹部的剧痛,委屈地哭了起来。
周边的同学因为害怕躲得远远的,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讨论着“辛琳流血”这件事。
李瓷终于在七嘴八舌中摘下了运动耳机,她淡定地站起身,走到辛琳桌前,看了看淤积在地上的一小片血渍,好在校裤是黑色的,才不至于场面太难看。
她将手插进衣兜里:“别哭了,只不过是来月经了。”
唐嘉印站在一边,傻头傻脑地问:“月经是什么?”
李瓷不搭理他,她又看向辛琳,“不会死的。”
辛琳抬头,泪眼朦胧又抽噎着:“真的吗?”
“真的。”李瓷从制服口袋中取出一小块方帕,递给辛琳,示意性地摇摇头,“你好吵。”
新同学的话有魔力,辛琳不再哭了,她用小方帕擦擦眼睛,没舍得擦鼻子。
有人壮着胆子跟李瓷搭话:“新同学,别过去,会传染的。”
“传染个大头鬼。”李瓷面色平静,她朝辛琳伸出手,“跟我来。”
辛琳忘记了现在的情况,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回握住了李瓷的手。
她的手冰凉滑腻,和辛琳现在过高的体温正相反。
李瓷拉着辛琳的手,就这样离开了教室。
湿漉漉的裤子黏在身上,辛琳很不舒服,只是手还被李瓷攥着,被动地往前走。
教学楼的走廊里很清凉,和过热的气温形成鲜明的对比。
“等等,我,我裤子……”
辛琳小小声,生怕引来李瓷的反感。
李瓷意识到了问题,她将制服上衣脱了下来,蹲下身,两个衣袖认真地缠绕在了辛琳腰上,将她被血浸透的裤子遮了起来。
她让辛琳坐在走廊边,自己走向了小卖部。
耳边是朗朗书声,辛琳忍着难受坐立不安,她生怕会有人突然出现,看到她的囧态。
远远地,李瓷提着一包东西走了过来,在她走路间,百褶裙一晃一晃的,姿态轻盈,步伐优雅,像极了一只猫。
她带着辛琳到了教师卫生间,辛琳不肯进去:“这是老师用的。”
李瓷不理解她的顾虑:“这地方还要分个高低贵贱?它还能认屁股不让你用?”
她毫不客气地将辛琳拉进去,然后拆开一包卫生巾,将它黏在新内裤上,然后递过来:“喏,穿吧。”
辛琳看着李瓷,对方眼神坦荡,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她只能咬咬牙,扭扭捏捏地脱下裤子。
看到那一大滩血,辛琳也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李瓷。
对方重新戴上了耳机,闭上眼睛沉浸在音乐里。
两人站在卫生间里,等待着洗手台上的校裤晾干。
辛琳咬着下唇,鼓起勇气,向李瓷道谢:“谢谢你……”
“不用,我只是不想上课。”李瓷双手抱胸,一脸的不在乎。
“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无所谓。”
“那个……这些东西多少钱啊,我,我回家还给你。”
“用不着。”
“要还的。”辛琳声音虽小,却很坚持,“多少钱?”
李瓷看了她一眼,摘下了左耳耳机:“十五。”
“十……五?”辛琳瞪大了眼睛,她一周的零花钱都只有五块。
“算了,别还了。”李瓷重新戴上耳机,“我没有想过让你还。”
“要还的。”辛琳攥紧了拳头,神情里满是坚定,“我一定会还的。”
“随便你。”
李瓷不想和她辩论,干脆闭上了眼睛,靠着洗手台开始打盹。
下课铃和上课铃交替响了两次,校裤终于干了。
辛琳穿好裤子,后知后觉的小腹坠痛让她头晕眼花,出了卫生间走了没几步,她抱着肚子蹲在了走廊里,再也不肯走一步。
“我……我肚子好痛。”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鼻子也一抽一抽的,眼睛蓄了一大滩泪花。
李瓷面朝着她也蹲了下来,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哭解决不了问题,你就白哭了。”
“可是我肚子好疼。”
李瓷叹气:“那我背你走?”
辛琳用她那饱含泪水的的眼睛怀疑地看了一眼纤瘦的李瓷,吸了吸鼻子,用浓重的鼻音道:“真的吗? ”
“假的,笨蛋。”
辛琳:……
李瓷从裙子的口袋里拽出一部手机,递给她:“给你爸妈打电话吧,让他们带你回去。 ”
家里没有手机,她只好给房东家的座机打了电话,不一会,母亲就来带走了她。
辛琳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穿过熙攘的街道,路过高耸的建筑,拐进了一间四合院里。
这间四合院是和其他两个家庭一块合租的,在进院子的时候,邻居家的大婶坐在井口旁,边洗衣服边笑:“小辛琳,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她害羞地躲在母亲后面,母亲埋怨了她一句不懂事,就指着家门让她先进去换裤子。
辛琳一边换着裤子,一边听母亲和邻家大婶在窗根底下聊天。
“我看老张把后面那个阁楼翻新了,是不是租出去了。”
大婶揉搓衣服的声音没有停:“是啊,租出去了。”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我那天看见有人来过了,八成是租户。”
母亲很好奇:“男的女的啊?多大年龄。”
“女的,带个墨镜,看不出年龄,穿的那叫一个漂亮,估计挺有钱的。”
“有钱还租房啊?”
辛琳将换下来的脏裤子扔进铁盆里,倒了半盆清水进去,她拿起李瓷的制服看了一眼,棕红色的制服上映下了一大坨深色的印记。
她懊恼极了,这种漂亮的衣服她只在商场大屏上播放的MV里见过,一定不便宜。
母亲恰巧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衣服,问道:“这哪来的?”
“同学借我的。”
母亲没有过多询问,转头看见水盆里泡着的校裤,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事了?麻烦死了。”
辛琳咬着嘴唇不敢吱声。
“肚子还疼不了?去小卖部买两块钱的红糖,回来给你煮鸡蛋吃。”
“还疼……”辛琳说的小声,母亲却像没有听到一样,絮絮叨叨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她只好忍着下腹隐隐的抽痛,捏着两块钱,往几千米外的商店走去。
回家的路上,一辆小车从街口开进,驶过泥泞的小路,往胡同深处开去。
九六年的南港作为海边小镇,有车的人家屈指可数,好多人都捧着个饭碗,站在家门口看。
辛琳连忙贴着墙根走,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抬头眯着眼看了一下悬挂在空中灼热的太阳。
她摸了摸还在胀痛的小腹,无精打采地往家里走。
远远地,她看见一圈人围在四合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