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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烫 沈听听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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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额头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了。
痒。
她伸手想挠,碰到布条又缩回来。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沈听听没理她,接过碗就开始吃。
今天的饭比昨天好一点,有粥,有馒头,还有一碟酱菜。
“嬷嬷说,”阿福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让姑娘今晚还去主院。”
沈听听嗯了一声。
阿福没走。
沈听听抬头看她。
阿福咬着嘴唇,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想告诉她主院的事……但又怕挨打……可是她好可怜……】
沈听听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阿福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奴、奴婢没什么想说的……”
“那你站在那干什么?”
阿福低头,小声说:“奴婢就是想说……主院那边,晚上冷,姑娘多穿点。”
沈听听看着她。
这丫头,倒是有点善心。
“知道了。”
阿福如蒙大赦,转身跑了。
沈听听吃完早饭,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在床头发呆。
今晚还去。
去了干什么?
还给他点灯?
点完灯然后呢?
她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昨晚问“她还会来吗”。
不是试探。
是真的在问。
天又黑了。
还是昨天那个嬷嬷,还是昨天那条路,还是昨天那扇门。
门推开,屋里照样漆黑一片。
沈听听这回有经验了,进门先往旁边摸。
摸到桌子,摸到烛台,摸到火折子。
吹着火,点上蜡烛。
屋里亮起来。
她端着烛台转身,看见裴烬坐在昨晚那个位置。
还是那身玄色的常服,还是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还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今晚倒是不用人叫。”他说。
沈听听把烛台放到他旁边的茶几上。
“大人让我来,我就来了。”
他轻笑一声。
“坐。”
沈听听看了看四周。
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坐哪?”
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沈听听:“……”
“过来。”
她走过去。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一带。
沈听听没站稳,差点摔他身上。
最后是半蹲半跪地撑着扶手,稳住身子。
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昨晚,”他说,“本座想了很久。”
沈听听没动。
“你撞柱子那天,”他问,“心里在想什么?”
沈听倾听见他的心声——
【想知道她是真的想死,还是做戏。】
她想了想,说:“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撞上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不算撒谎。
原身撞上去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没想。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
“起来吧。”
沈听听站起来,退后两步。
“今天叫你来,”他说,“是有件事要问你。”
“大人请问。”
“永安侯府,”他顿了顿,“你回去过几次?”
沈听听一愣。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她被接回侯府后,就再没出去过。
“一次都没回去过。”她说。
裴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娘是谁?”
沈听听更愣了。
原身的娘?
那个所谓的嫡母,不是亲的。原身的亲娘,据说在生下她之后就死了。她从小在庄子里长大,没人跟她说过亲娘的事。
“不知道。”她说。
裴烬垂下眼。
对着烛火的方向。
沈听倾听见他的心声——
【不知道就算了。】
【问这些干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何必再提。】
沈听听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她亲娘怎么了?
裴烬认识她亲娘?
她想起昨天在侯府,他看见她的时候,心里闪过的那句话——
【那个跳井的宫女。当年也是这样,满脸是血,死不瞑目地看着我。】
跳井的宫女。
满脸是血。
死不瞑目。
沈听听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大人,”她开口,“您认识我娘?”
裴烬抬眼。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焦距,直直地看着她。
“不认识。”他说。
沈听倾听见他的心声——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垂下眼。
“哦。”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跳。
裴烬突然说:“手伸出来。”
沈听听伸出手。
他握住。
冰凉的指尖按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摸脉。
“会点医术吗?”他问。
“不会。”
“那你说要给本座治病,”他淡淡道,“是在骗本座?”
沈听听想起来,昨天在马车里,她为了活命,确实说过这话。
“民女……”她顿了顿,“民女那是怕死,随口说的。”
裴烬笑了一声。
“怕死,”他重复了一遍,“所以随口骗本座。”
沈听听没吭声。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什么?”
“现在怕不怕死?”
沈听听想了想。
“怕。”她说。
“那还骗不骗本座?”
“不骗了。”
“为什么?”
沈听听抬头看他。
对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因为骗不过。”她说。
裴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比前两次都长,笑完之后,他松开她的手腕。
“你倒是聪明。”他说。
沈听听没说话。
她听见他的心声——
【确实骗不过。】
【这小东西,比我想的还聪明。】
【有意思。】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很轻,带着犹豫。
“大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宫里来人了。”
裴烬脸上的笑瞬间收住。
“说。”
“太后急召。”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沈听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裴烬抬眼看着她。
“今晚就到这。”他说。
沈听听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
裴烬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烬”字。
沈听听没接。
“拿着。”他说。
“这是什么?”
“本座的私印,”他说,“以后进出主院,没人敢拦你。”
沈听听愣了一下。
进出主院?
她以后要常来常往?
她伸手接过。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大人。”
裴烬没说话,挥了挥手。
沈听听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她站在回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月光下,那块玉泛着温润的光。
她握紧。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刚才问的那些问题。
她娘。
跳井的宫女。
满脸是血。
死不瞑目。
还有他说“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娘到底是谁?
那个宫女又是谁?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想起自己的脸。
昨晚他靠近她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心里说:像。
像那个跳井的宫女。
沈听听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烬捡她回来,不是因为省事。
是因为她这张脸。
像某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
第二天,沈听听醒得很早。
阿福还没来送饭。
她坐起来,把昨晚那块玉佩拿出来看。
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里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血丝。
门突然被推开。
不是阿福。
是昨天那个嬷嬷,脸色发白,眼神慌乱。
“姑娘,”她的声音在抖,“快、快跟我走。”
沈听听看着她。
“怎么了?”
“太后召见,”嬷嬷说,“宫里来人了,让姑娘即刻进宫。”
沈听听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
召见她?
她一个刚被捡回来的炮灰,太后召见干什么?
但她没时间想。
嬷嬷已经开始催了:“姑娘快换衣裳,轿子在外头等着。”
沈听听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跟着嬷嬷往外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
那块玉佩。
她摸了摸怀里。
还在。
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
轿旁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宫里太监的服色,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沈姑娘?”
“是。”
“请。”
沈听听弯腰钻进轿子。
帘子放下来,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后召见。
为什么?
她想起昨晚裴烬被急召进宫。
太后先召他,再召她。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进宫这件事,裴烬肯定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拦?
她想起昨晚他给她玉佩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以后进出主院,没人敢拦你。”
主院。
不是皇宫。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沈听听的腿都麻了,才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
“姑娘,到了。”
沈听听弯腰出来,看见眼前一片朱红色的宫墙。
高得看不见顶。
那个太监领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
“等着。”
他进去禀报。
沈听听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她能听见周围那些宫女太监的心声——
【这就是裴烬新纳的那个?】
【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看上她什么。】
【太后今天脸色不好,估计要倒霉。】
【别多嘴,小心挨板子。】
沈听听垂下眼。
倒霉。
她今天可能要倒霉了。
“宣沈氏进殿——”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殿里很暗。
窗户都关着,只点了几盏灯。
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宫装,头发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太后。
沈听听跪下。
“民女沈听听,叩见太后。”
太后没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太后开口——
“抬起头来。”
沈听听抬头。
太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听听觉得自己的脖子都酸了。
然后太后说了一句话——
“这张脸……”
她顿住了。
沈听倾听见她的心声——
【像。】
【太像了。】
【那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