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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殿里的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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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的光线很暗。
太后坐在上首,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
沈听听跪在下面,膝盖硌着冰凉的金砖,生疼。
但她没动。
太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刮了很久。
久到沈听听觉得自己这张脸快被刮下一层皮来。
“你叫沈听听?”太后终于开口。
“是。”
“永安侯府的?”
“是。”
太后笑了一声。
笑声很冷。
“永安侯府,”她慢慢说,“倒是会生。”
沈听听没接话。
她听见太后的心声——
【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那个贱人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哀家的。】
沈听听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眼睛。
裴烬说像。
太后也说像。
她这张脸,到底像谁?
“你娘是谁?”太后突然问。
沈听听抬头。
“民女不知。”
太后眯起眼。
“不知?”
“民女刚出生就被抱到庄子里养大,”沈听听说,“没见过亲娘。”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你娘是谁?”
沈听听摇头。
“不知道。”
太后又笑了。
这回的笑比刚才更冷。
“不知道也好,”她说,“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沈听听低着头,没吭声。
她听见太后的心声——
【那个贱人死了二十年了。】
【没想到还能留下这么个东西。】
【留着是祸害。】
沈听听手心开始出汗。
留着是祸害。
这话什么意思?
太后想杀她?
“太后娘娘,”她开口,“民女斗胆问一句,您认识民女的亲娘?”
殿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太后看着她。
目光像淬了毒。
“认识。”她说。
沈听听心跳加速。
“她是谁?”
太后没回答。
她抬起手,旁边的太监立刻上前,递过来一个盒子。
太后接过,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根簪子。
银的,样式很简单,簪头刻着一朵梅花。
“你过来。”太后说。
沈听听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太后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
太后把簪子递给她。
“看看。”
沈听听接过。
簪子很旧了,银已经发黑,但梅花刻得很精细,花瓣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她翻过来看。
簪尾刻着两个字——
“阿蘅”。
沈听听愣住。
阿蘅?
这是她娘的名字?
太后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冷笑一声。
“不认识?”
沈听听摇头。
“不认识。”
“那这个呢?”
太后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
白色的,已经发黄,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梅花旁边绣着两行小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沈听听接过帕子。
绣工很细,针脚密密的,看得出来绣的人很用心。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绣工上。
在那两行字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是情诗。
她娘绣情诗给谁?
太后看着她,慢慢说:“你娘叫沈蘅,是先皇后宫里的宫女。”
沈听听抬头。
“宫女?”
“对。”太后说,“长得漂亮,会唱曲,会绣花,还会勾引男人。”
沈听听没接话。
“先帝喜欢她,”太后继续说,“喜欢得不得了。后来她怀孕了,先帝想封她做贵人。”
她顿了顿。
“但没来得及。”
沈听听问:“为什么?”
太后看着她。
目光像冰。
“因为她死了。”
沈听听沉默。
“跳井死的,”太后说,“怀着孩子跳的井。”
沈听倾听见太后的心声——
【那个贱人,死前还诅咒哀家。】
【说哀家不得好死。】
【说她的孩子会回来找哀家报仇。】
沈听听后背发凉。
她娘是跳井死的。
怀着孩子跳的井。
那她是谁?
她不是刚出生就被抱走了吗?
“你很好奇,”太后说,“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沈听听点头。
“因为你娘死的时候,”太后说,“你已经生了。”
沈听听愣住。
“她生了孩子,才跳的井,”太后说,“孩子被一个嬷嬷抱走了,说是死了。后来才知道,是被送去了庄子里。”
沈听听脑子有点乱。
所以她是先出生,然后她娘才跳的井?
为什么?
生了孩子,为什么还要死?
太后看着她,冷笑。
“想不明白?”
沈听听没说话。
“她想用孩子换自己的命,”太后说,“但没换成。先帝不要她了,她活不下去,就跳了井。”
沈听听垂着眼。
她听见太后的心声——
【其实是哀家逼死的。】
【那个贱人,该死。】
【但她生的这个……】
沈听听手心全是汗。
太后想杀她。
她感觉得到。
但她不能跑。
跑了就是抗旨,死得更快。
“太后娘娘,”她开口,“民女什么都不知道。民女在庄子里长大,没人跟民女说过这些事。”
太后看着她。
“你想活吗?”太后问。
沈听听抬头。
“想。”
“那就离裴烬远一点。”
沈听听愣住。
太后盯着她,一字一顿:“那个男人,不是你能碰的。”
沈听倾听见太后的心声——
【裴烬手里有哀家的把柄。】
【不能让任何人接近他。】
【尤其是这个贱人的女儿。】
沈听听心跳加速。
把柄?
什么把柄?
太后逼死她娘的把柄?
“听见了吗?”太后问。
沈听听低头。
“听见了。”
“那就滚吧。”
沈听听跪下磕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突然说——
“等等。”
沈听听停下。
太后看着她,慢慢说:“你长得像你娘,但比她聪明。”
沈听听没说话。
“聪明的女人,”太后说,“往往活不长。”
沈听听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外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坐在轮椅上。
玄色衣裳,白得像纸的脸。
裴烬。
他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沈听听走过去。
“大人。”
裴烬没说话。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一带。
沈听听没站稳,半跪在他轮椅前。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沈听听抬头。
对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说了我娘的事。”
裴烬眯起眼。
“还有呢?”
“让我离您远一点。”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那你呢?”他问,“想离远一点吗?”
沈听听看着他。
离远一点?
太后想杀她。
裴烬手里有太后的把柄。
离他远了,太后杀她,没人拦着。
离他近了,太后杀她,裴烬未必拦着。
但她没得选。
“不想。”她说。
裴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听听想了想。
“因为您给我点过灯。”她说。
裴烬看着她。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点灯?”
“那天晚上,”沈听听说,“我进屋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您让我点灯。点完之后,您就一直看着那盏灯。”
她顿了顿。
“我在庄子里的时候,冬天冷,晚上睡不着,就点一盏灯。看着灯,就觉得没那么冷了。”
裴烬没说话。
沈听倾听见他的心声——
【这小东西……】
【居然懂。】
他松开她的手腕。
“走吧。”他说。
沈听听站起来。
裴烬的轮椅被推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
“今晚还来。”他说。
沈听听看着他的背影。
“是。”
轮椅继续往前走。
沈听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但她后背全是冷汗。
太后想杀她。
她娘是跳井死的。
裴烬手里有太后的把柄。
这三件事,串起来,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她每一步都得小心。
走错一步,就是死。
回到首辅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听听刚进院子,就看见阿福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姑娘,”阿福的声音在抖,“您可回来了。”
沈听听看着她。
“怎么了?”
阿福左右看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刚才有人来搜您的屋子。”
沈听信心跳漏了一拍。
“搜什么?”
“不知道,”阿福说,“翻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又走了。”
沈听听推开门进去。
屋里确实被翻过。
被子掀在地上,柜子门开着,衣服散了一地。
她走到床边,摸了摸枕头下面。
空的。
那块玉佩。
裴烬给她的那块玉佩。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