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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继续话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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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他把我带进了一家一看就贵得不讲道理的餐馆。
印着金色花纹的白桌布,闪闪发光的银质餐具,玻璃杯叮当作响,菜单厚得像本书。我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心已经在滴血了,刚到手没多久的工资正在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故意的吧。”我压低声音瞪他。
“哪有。”他一脸无辜,“你不是要听故事吗?那当然得在有仪式感的地方。”
我被他气笑了,又只能破罐子破摔地点头:“行,你点,赶紧讲。”
等菜上齐,我已经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血债。
“快说。”我催他,“都吃我的饭了。”
他慢悠悠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嚼了一口,才像是终于想起这回事。
“那不勒斯人。”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念履历。
“家里很穷,父母死得早,我七岁的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还有个弟弟,没活多久也死了。”
我握着叉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后来是我奶奶带大的。”他接着说,“她人挺凶,但至少没把我饿死。”
“初一读了半年,十一岁吧,奶奶也死了,我本来就对读书没兴趣,也没人管我,索性就没念了,开始混街头。”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那只是一次随意的选择。
“酒啊,药啊,那时候就开始了。”他抬了抬下巴,“周围人都在用,不用反而显得你不合群。”
我喉咙有点发紧,没有打断他。
“后来一起混的那帮人……”他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基本都死光了。”
“吸毒过量的。”
“偷东西、惹到不该惹的人,被活活打死的。”
“还有不少自己跳下去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始终没什么变化。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会死在二十岁前,说不定哪天被捅一刀,或者嗑过头,挺正常的。”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讲一件概率问题。
“结果没想到。”他抬眼看我,嘴角带着点懒散的笑,“我命硬,还挺能活的。”
这句话说完,他又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得很认真。
盘子里的食物还冒着热气,餐厅里有人低声交谈,刀叉碰撞声清晰又遥远。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讲得太像别人的人生了,仿佛真的和他没什么关系,把所有疼痛都剥离干净,只剩下一串没有情绪的事实,摆在桌面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先一步开口,语气还是漫不经心:“别摆那种表情。”
“都过去了。”他说,“反正我现在还好好的坐在这儿,不是吗?”
我抬头看他。他靠在椅子里,阳光从窗边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懒散、年轻、活生生的。
我又想哭了。
等甜点的间隙里,霍尔马吉欧忽然开口。
“说实话。”他说,“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我抬头看他。
“你也是孤儿。”他说得很直接,眼神真的带着点困惑,“可你活下去的欲望强得离谱,刚认识你的时候就这样,被我拿枪追着跑,求生欲都快溢出来了。”
我想起来当时哭着下跪求他不要杀我的经历,脸刷的红了,下意识想反驳,却被他抬手制止。
“还有你的替身能力。”他继续说,“要怕死到什么程度,才会是纯防御系,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他说得不带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你加入我们也太快、太干脆了。”他皱了下眉,“一点犹豫都没有,好像普通人的世界没什么能让你真正留恋的东西。”
“你和谁都没有深刻的感情联系。”他低声说,“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留下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不解。
“一个没有根基、一无所有的人。”
“凭什么有这么旺盛的生命力?”
餐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愣了一会儿,没立刻回答。
甜点还没端上来,桌面空空的,玻璃杯里的冰已经化了一半。我低头看着那点水渍,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想了想,慢慢开口:“我不是那种有很大追求的人。”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我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是有一天能彻底离开那栋白房子。”
霍尔马吉欧微微一愣。
“真的。”我抬头看他,“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门能关上,窗帘是我自己选的,床也是我一个人的,只要这样就好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只要好好活着,总会有出路。”我轻声说,“哪怕不知道路在哪儿,只要还活着,总能走到什么地方去。”
霍尔马吉欧的表情慢慢变了点。
我顿了顿:“我想要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现在想想,好像已经都拿到了。”
他抬眼看我。
“我现在有家能回。”我说得很慢,却很笃定,“有自己的房间,有人一起吃饭。”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有时候还会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我小声笑了笑,“会忍不住感谢上帝,或者随便什么能感谢的东西。”
霍尔马吉欧没说话,出神地凝视着桌面。
我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其实我最感谢的一直是你。”
他明显怔了一下。
“是你把我带回去的。”我说,“不然我肯定还在孤儿院。”
“我现在有你,有里苏特,有普罗修特。”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每天晚上和你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幸福。”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霍尔马吉欧的视线明显避开了,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一点:“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是一无所有的人。”
甜点这时候被端了上来,盘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低头拿起勺子,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很珍惜现在有的东西。”
霍尔马吉欧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微笑,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犯规。”
“哪里犯规了。”我小声嘟囔。
他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种人,”他说,“很容易让人下不了决心。”
我没太听懂:“什么决心?”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别开视线,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懒散的调子:“真没办法啊。”
那语气不像感叹,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它指的是我,还是他自己。
但似乎有什么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