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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乡   一九七 ...

  •   一九七三年的夏末,日头尚未消去暑气,正午的北京火车站内,大红标语一层层裹着栏杆,横幅上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醒目字样。

      月台上挤满了送别的人,开往内蒙古的绿皮车厢里,年轻的知青将身子探出蒙尘的车窗,恋恋不舍地向月台上的人挥手告别。

      直至列车员奋力吹响铁哨,挥起小旗,人群才如同退潮般散开。

      郑安禾靠窗坐着,没有人来为他送行,行李箱就在脚边,他的膝上摊开一本崭新的小说集,正在低头看书。

      “呜——嗡——”

      汽笛拉响了,月台上所有的声音都暂时被压了下去,紧接着,整个车厢都跟着一晃,火车,出站了。

      车身钻进隧道,沉闷的汽笛声拉开时代的分界线。

      在一九七三年八月最后一天,郑安禾带着他唯一的一只藤编箱,孤身离开了北京,前往一个他只在地理图册上见过的地方——内蒙古。

      两天后,火车走走停停,终于离开了河北境内。

      “快看!快看那边!”一个脸颊圆润的天津女知青尖声叫道,手指几乎要戳到玻璃上,“那里是不是要建发电厂?”

      车厢内到处都是佩戴大红花的知青,这些还未完全褪去青涩的面颊上洋溢着对未来炽热的憧憬,三三两两聚集在车窗旁。

      几张年轻的脸庞紧贴着冰凉的玻璃,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圈水雾,又被手指急切地抹去。

      “好像是吧......”接话的是个瘦高个,鼻梁上架着近视眼镜,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架,“听您说话口音,像是天津人?”

      “您也是?”

      “我不是,我姥姥在天津......”他的话被一阵更响亮的惊叹打断了。

      “羊!我的老天爷,那么多羊!”一个南方口音浓重的女知青激动地拽着同伴的袖子,“它们就这么露天待着?”

      “这是澳大利亚美利奴羊。” 杨旭柯挤了过来,他是典型的东北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高大,“新引进的品种,稀罕着呢。”

      “那到了地方,咱们是不是也得学放羊?我不会骑马怎么办?” 南方女知青眼里充满憧憬。

      “想得美!我看啊,肯定是先开荒、种地、盖房子!”有个长脸的山西男孩开口了,他鼻尖上有痣,年龄看起来最小, “我哥从北大荒那边来的信儿,上面就是这么说的。”

      “建设嘛,还能让你享福?”

      “哎,你们说,蒙古包里头到底啥样?真没屋顶吗?下雨咋办?”

      “肯定有顶,大概是圆的,跟电影里演的不一样……”

      “我带了本《草原新牧民》的小人书,待会儿翻翻……”

      话题跳到对未来劳动既浪漫又艰苦的想象,他们对着外间指指点点,神情中都带着亢奋。

      在这片充满生气的嘈杂声中,杨旭柯转过脸来,望向前方。

      前方座椅上的人的头发没过了耳根,整个人安静又疏离,无论他们聊的有多火热,他都不曾转过头来看一眼。

      杨旭柯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坐在那人对面:“同志你好,我叫杨旭柯,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安静地看着书,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郑禾安。”

      接下来的几日,火车穿过山西,直达内蒙古的乌兰察布。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一个星期,汽笛声终于传到了辉腾锡勒草原上。

      郑安禾在摇晃的车厢中睁开眼睛,昨晚迷迷糊糊地一直做梦,怎么也睡不沉。

      外间的天还未完全亮起,视线里灰麻麻的。

      他披起军大衣,顺着梯子下了卧铺,车厢里鼾声如雷,他只好走到车厢连接处站着。

      此刻正是破晓前最冷的时候,远处蒙古包外御寒的篝火将熄未熄,青灰色的天穹低垂,牧羊人摇着乌尔朵,身影在旷野上缩成一个移动的黑点。

      郑禾安凝望着外间。

      莽莽草原上游移着灰蒙蒙的游云,层层叠叠像是要将天给压塌了,起风了,半黄的草浪一层接一层,来回起伏跌宕。

      前方,一匹骏马正在奔驰,马背上坐着个少年,风起时发丝飞舞。

      那少年穿着身着绛红色镶翠绿宽边的蒙古夹袍,腰间一串绿松石银链随着颠簸跳跃作响,皮靴踩着马镫,双腿于马的双肋处夹紧。

      他左手腕上悬了个囊袋,整个人挺坐在马背之上,风一吹,袍边被风兜起,一人一马翻腾在草海里,好看极了。

      郑安禾被吸引住了视线,直到马匹逐渐向火车靠拢,他才恍然惊醒。

      鬼使神差地,他想看清那少年的脸。

      两者行进方向相反,很快,骏马在窗前一闪而过。

      郑安禾下意识将上半身探出窗口,逆着风回头追寻那个远去的背影。

      就在这时候,少年却忽然回头,于马背上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刹那,两道目光于风中隔空交汇,只停留了短短一秒,随后便尘归尘,土归土,各不相干地离去。

      太阳就诞生于尘土飞扬之间。

      风,停了。

      郑禾安沉默了片刻,抬手关上了车窗。

      火车终于抵站,接引人早已在简陋的站台等候。

      知青们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露水浓重的草甸上,鞋面和裤腿很快被浸湿。

      男女分队,沉默地爬上在外等候的卡车,在剧烈颠簸中驶向公社驻地。

      乌兰察布盟公社是草原上罕有的砖瓦建筑,远远便看见几个身着蒙古袍的汉子立在房前风中张望。

      接引人扎那探出车窗,用蒙语高声呼喊,那边立刻响起洪亮的回应。

      车刚停稳,一个方脸阔肩的蒙古大汉就牵着驴大步跑来,一边跑一边大笑道:“(蒙语)扎那,怎么才到!”

      扎那跳下车,亲热地捶了对方一拳:“(蒙语)好久不见,代我问娜仁阿姨的好。”

      众人挨个下车,拘谨地聚在扎那身后,无措地等待着未知的安排。

      公社那排低矮的房屋前,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他们大多是典型的蒙古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邃,裹在或新或旧的蒙古袍里,打量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年青人们。

      也有几个汉人模样的干部,站在稍前的位置。

      一个矮壮的汉人干部皱着眉头,用力拍了拍手里那只铁皮卷成的、红漆斑驳的扩音喇叭。

      “滋啦——”

      一声尖锐地电流声猛然撕裂了安静的氛围,刚摆脱颠簸与困倦的年轻人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悸地看了过来。

      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高亢的噪音在粗暴的拍打下勉强平息,变成持续的低沉嗡鸣。

      那干部将喇叭凑到嘴边,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开来:“喂!喂!各位知识青年同志们!”

      他的口音在努力向普通话靠拢,却显得格外生硬:“我代表乌兰察布盟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还有全体贫下中农,欢迎你们! 欢迎你们从祖国各地,来到我们草原,扎根边疆,建设边疆!”

      在慷慨激昂的语调中,这些蒙古老乡们大多没什么表情,有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袍子后,露出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面色茫然的“外来者”。

      “你们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是无比光荣的革命道路!草原天地广阔,正是你们大有作为的地方!希望你们虚心学习蒙古族人民抓革命、促生产的坚定意志,学习他们艰苦奋斗的作风......”

      有的人挺直了胸膛,脸上焕发出被使命感的光彩,更多的人则是眼神游离,又疲惫,又麻木,只盼着仪式快点结束,好知道下一步具体的安排。

      杨旭柯站在人群中,还不忘与身边人调笑,他肤色偏黑,鼻梁挺直,一笑起来,眼睛便习惯性地眯成两道弯缝,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而站在稍远处的郑安禾,则微微侧过头,目光有些失神。

      扎那听着这些场面话,从另一人手中接过名单,扫了几眼,眉头渐渐锁紧。

      他指着其中一处,与那几位蒙古汉子低声商议,面色越来越凝重,最终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一声。

      那干部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致辞,干咳了几声:“现在,按名单顺序,决定你们插队的地点,女同志们先来。”

      人群陆陆续续上前,又陆陆续续回到原位。

      郑安禾低头,展开抽到的纸条,他身边正巧是杨旭柯,对方无意中瞥见他手上的纸条,立刻惊呼道:“苏木山?我也是苏木山!”

      这一声引来些许注目,他几不可察地蹙眉,将纸条攥回手心,向旁边挪开半步。

      杨旭柯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冒昧,他尴尬地摸摸鼻尖,缩回人群。

      “现在,各公社负责人收取纸条。”

      扎那从文书手中接过那叠决定着几百个年轻人去向的纸条——不过是些从报纸上裁下的纸边,用钢笔潦草地写着地名。

      他眯起眼,目光在“苏木山护林点”几个字上停住,又抬起,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找到三个抽到此纸条的年轻人身上。

      来回看了几眼,最后停在了郑安禾身上。

      郑安禾正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脚边是一只老旧的藤编箱,箱带用麻绳加固过,看起来有些不牢靠。

      扎那走过去,黧黑的脸膛被风吹起了一片通红,他压低了声音,用生硬的汉语问这个年轻的知青:“你抽到了苏木山?”

      郑安禾很平静:“是。”

      扎那顿了顿:“那不是一般的插队点,那是原始林区看守点,进去就是跟野兽作伴,冬天白毛风一起,半年见不着外人,医疗点、供销社,一概没有。”

      “别说你们从其他地方来的,就是本地后生,没几个愿意往那儿钻,你看你身板小的,肯定受不了那苦。”

      他把纸条往郑安禾眼前又递了递,语气很诚恳:“我跟他们说一下,给你重抽一次,换个生产队,咋样?”

      郑安禾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一瞬,他抬起眼,瞳仁在长睫下如两潭静水。

      “不用了,谢谢。”

      扎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的拒绝,他上下打量着郑安禾,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还是太年轻,他这样想着,有几分惋惜。

      “就他们三个?”

      一道洪亮的夹生汉语插了进来,一个穿着深绿色旧蒙古袍,袍角沾着泥土魁梧汉子大步走来。

      他是呼其图,刚刚牵驴的男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鹰一样。

      “我们苏木山,正缺人呐!”呼其图笑着,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他腰间别着一把短柄的护林斧,脚上是双牛皮靴子,踩在地上坚实有力。

      他看了看一脸淡然的郑安禾,又看了看满脸不解的杨旭柯,以及远处一个面容清秀,名叫刘泽谦的浙江绍兴人,心里说不上的满意。

      自家那地方不比其他插队点条件好,有人来就不错了。

      十几台卡车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浓烈的柴油味瞬间弥漫起来,知青们被各自的队长催促着爬上车斗,挥舞的手臂和年轻的面庞很快被飞扬的尘土所模糊。

      唯有呼其图这边是另一番景象。

      一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由一头一脸不服气的驴驾着,车板上胡乱垫着些干草。

      苏木山深处原始林区,山道崎岖,卡车难以通行。

      杨旭柯被寒酸得直嘬牙花子:“就只有这个吗?”

      “走了!”

      呼其图不回答,他跃上车辕,抖了抖缰绳,朝着公社的方向,用蒙语短促地吆喝了一声。

      三个人搬起行李,坐上了驴车。

      驴车缓缓起步,碾过了草甸,一望无际的草浪从车轮边蔓延开去,直至与低垂的天空缝合。

      路上偶遇几处蒙古包,包前的蒙古族妇女,正坐在河沿捶打衣物。

      她们抬起头,目光追随着这辆驶向深山的驴车。

      在蒙古语中,“乌兰察布”意为“红山口”,是由于红螺谷而得名。

      他们所在的辉腾锡勒,属察哈尔右翼中旗,是典型的高山草甸草原,而即将前往的苏木山,则在盟下属的兴和县境内。

      杨旭柯趴在车头,兴奋地和呼其图聊着天。

      郑安禾靠着藤箱,仰头看着天光在无垠的穹顶上缓慢移动。

      而刘泽谦始终抱着膝盖,盯着后退的草原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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