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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途中遇 ...

  •   途中遇到一处背风坡,呼其图停下车,利落地从车辕上跳下,他拍了拍毛驴汗湿的脑袋,从驴脖子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那是一种两头有口袋、中间搭在肩上的长布袋子,颜色已经暗淡了,边角打着补丁,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从里头掏出几块用布包着的干粮,掀开布,那是几块比巴掌略大的黑面锅盔。

      “歇口气,垫垫肚子。”

      呼其图将锅盔递过来,一人一块,他自己也拿了一块,蹲在车轱辘旁,就着水壶里的茶水,大口嚼起来。

      杨旭柯接过一块,用力地撕咬着,他腮帮子鼓起,一边嚼一边含糊地抱怨:“这……这也太硬了......”

      呼其图哈哈一笑:“不硬不顶事。”

      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远处像一条灰线般的山脉:“看见没?那就是苏木山的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钻老林子。”

      刘泽谦接过锅盔,但没急着吃,他一路上沉默寡言,似乎没什么胃口。

      郑安禾道了谢,这与他过去吃过的任何面食都不同,没有任何精细的加工,只有真正意义上拿来充饥的东西。

      他学着呼其图的样子,试着咬下一小口,确实很硬,需要费力地用唾液浸润,才能嚼的动。

      吃过之后,几人继续上路,直到暮色四合时,才终于抵达苏木山脚下,自此再无车路,必须徒步行走。

      密密麻麻的森林如同巨人披覆的毛皮,遮天蔽日,刚一脚踏入,能见度就降了一半。

      呼其图将驴拴在山下的草棚里,点亮一盏锈迹斑斑的马灯,并递给每人一根削好的木棍:“拿好,探路,防滑,也能防身。”

      杨旭柯望着手里的树枝,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到底是啥地方啊……”

      他脚下一磕,险些被一截裸露的树根给绊倒。

      “啊!”

      “嗬,这就害怕了?”呼其图在前头笑出声,他走惯了山路,步子又快又稳,“往后有你吃的苦呢,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谁会哭鼻子!”杨旭柯张口反驳,脚下因分神而一个趔趄,身体失衡的瞬间,本能地伸手向前抓去,目标是前面的呼其图。

      呼其图眼角余光瞥见,他轻巧地向侧后方一滑步,堪堪避过这场波及。

      杨旭柯抓了个空,前扑的力道无处卸去,整个人“哎呦”一声,带着风声朝斜前方跌去,将斜前方本就走得小心翼翼的刘泽谦也带得一歪。

      “噗——咚!”

      两人一前一后,结结实实地扑倒在林地上,沉闷的响声惊起了不远处灌木丛里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

      杨旭柯的脸几乎埋进一丛带着露水的淤泥里,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刘泽谦在他身下闷哼一声,他鼻梁上那副眼镜歪到了一边。

      “啧,都说小心点了。”呼其图将马灯转向后方,关切道,“没事吧?”

      杨旭柯这一下可摔得够呛,半响没吱声,刘泽谦反倒挣扎着先爬起来。

      他皱着眉头,目光落在自己工装裤脚沾上的大块湿泥,以及身前杨旭柯那只为了撑地而按在他鞋边的手上。

      几乎没有犹豫,刘泽谦抬起脚,踩了下去。

      “嗷——!”

      杨旭柯触电般缩回手,他趴在地上,将手放在嘴边,心疼地吹了吹气:“天杀的,你要对你亲爱的革命同志做些什么?”

      刘泽谦慢悠悠地扶正了眼镜,淡定道:“没看见。”

      “没看见?”杨旭柯一骨碌爬起来,气愤地挥舞着手,“你四只眼睛都看不见?我看你就是打击报复!嫌我刚才带倒你了是不是?”

      刘泽谦不理会他,径直加快脚步,试图拉开距离。

      “喂!你给我站住!不许无视我!”杨旭柯咋咋呼呼地追了上去。

      呼其图提着马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停下脚步,看向落在最后的郑安禾。

      郑安禾抱着藤箱,安静地走在最后面,长途的跋涉让他疲倦,脸颊上硬生生捂出了一层薄汗。

      等他走近,呼其图问:“累了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郑安禾闻声抬起眼,睫毛也沾上了湿气。

      他轻轻摇头,抬起手指,将黏在额侧的一缕湿发向后掠去,声音因为喘息而略显轻软:“不用,我能跟上。”

      现如今全国都在如火如荼地搞建设,县一级下设公社,公社下再设大队,大队下设生产队,像他们,就属于乌兰察布公社下属三大队第七生产队。

      比起其他生产队,他们的日常工作更为特殊,除去种田养羊,还要负责苏木山这一片林子的情况。

      这里条件艰苦,不少知青来了就跑,多少年都没能发展成个样子。

      待太阳下山他们才赶到住的地方,眼前景象让杨旭柯眼前一黑,他完全不可置信:“这……就是安置点?”

      几间依山而建的土屋,屋顶覆着黑压压的油毡和干枯的茅草,屋前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地,算是院子,里面散乱堆放着些劈好的柴火和一个废弃的马槽。

      “怎么样?”呼其图咧开嘴,“你看多接地气。”

      杨旭柯哭丧着脸:“确实接地气,刮阵风直接就能入土为安了。”

      众人走近,房门多是歪斜的木板,裂缝用旧铁皮胡乱钉着,呼其图随便推开一扇,灰尘簌簌落下,里面空荡得只有一铺土炕,炕席破了大洞,露出底下黄泥。

      杨旭柯哀嚎一声:“这也能住人?”

      “嫌不好?”呼其图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土,一边笑骂,“山下女知青住的是砖房,你要不申请调过去?”

      杨旭柯撇嘴,目光扫视一圈,忽然指着一间看起来稍齐整的:“那我住这间!”

      呼其图在他后脑勺轻拍一记:“美得你,那是我房间。”

      他指了指西头的几间土房子:“你们仨住那边,条件有限,先克服克服,过两天公社就能拨物资下来。”

      “那我要这间。”杨旭柯指着其中一间,很是兴奋。

      刘泽谦皱起眉头:“滚,我不要挨着你住。”

      “呵呵,多稀罕啊,你以为我愿意挨着你?”

      只要能一个人住,郑安禾没有异议,他等两人都选好后随便选了一间,在这一排房子的最末尾,靠近大门。

      房门是一块被雨水蚀成灰白色的薄木板,用铁丝勉强挂在门框上。

      他推开门,屋内昏暗,茅草缝隙漏出几缕微光,墙壁是糊了报纸的,但早已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掺着草梗的泥坯。

      屋子最深处是一铺同样用土坯砌成的矮炕,上面铺着几张灰扑扑的破烂被褥,一只发硬发黄的枕头,这便是全部的寝具。

      呼其图送来一盏玻璃罩熏得乌黑的煤油灯,他将灯递给郑安禾,跳动的火苗瞬间在土墙上投下巨大而又摇曳的影子:“今晚先凑合,有什么事明天……明天再说。”

      “谢谢。”

      郑安禾接过那盏煤油灯,身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行,你休息吧,有事叫我。”呼其图带上了门。

      郑安禾将藤箱放在炕沿上,想了想,他又打开箱子取了只信封出来。

      信封上写着“郑安禾启”四个大字,他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慢慢失了神。

      这是临行前,卫靖西托人带给他的信。

      当年上大学的时候,郑安禾才十六岁,比周围的学生小上许多,他家庭背景复杂,性子又冷淡,不善与人交际,渐渐和周围人脱离了联系,成为系里有名的“独行侠”。

      记得那是大二的一天,他抱着书本自图书馆的旋转楼梯往下,卫靖西背着包往上,两人同时左让右让,步调惊人的一致。

      拥挤的楼梯上,人群如潮水般将他俩推向一块,郑安禾猝不及防,怀里的书犹如翻飞的雪花片,洋洋洒洒了一地。

      在上百只各奔行程的鞋履中,只有卫靖西和他相对蹲下,于人群脚下争夺着书本的生死权。

      郑安禾记得,卫靖西将最后一本书放入他怀里时突然笑了,对方的左胳膊上搭着白色的西服,右手伸过来。

      “认识一下吧。”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叫卫靖西,经贸系三年级。”

      那时候自己对他说了什么呢?是同样报出姓名班级,还是因为慌乱仅仅点了头?

      忽然一阵风吹开了门,猛地向郑安禾扑了过来,那盏放在炕沿的煤油灯剧烈晃动了几下,将他拽回现实。

      想不起来了。

      这下他彻底没了睡意,恰巧看外间明月正好,郑禾安索性披了衣服,推门往屋后走了。

      屋外,世界陡然开阔,满月悬于天中,远近山峦的轮廓被月色勾勒成一片连绵的雾色剪影,呵气间竟觉得嗓子隐隐作痛。

      郑安禾沿着屋后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慢慢向后山走去。

      路两侧是白桦树与落叶松,月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晃动成斑驳的阴影。草丛深处的虫鸣声时断时续,风拂过林梢,带来远处的潺潺水声。

      他寻着那水声,穿过一片在月色下泛着银灰光泽的白桦林,拨开前方挡着的、半人高的植被,一道银亮如纱的瀑布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从对面岩缝中喷涌而出的一股溪流,沿着山势奔腾而下,水击谭石,声如碎玉,在山坳的最底部形成了一汪清澈的水池。

      景静则人静,郑安禾心中的那点郁结在此时已散,他情不自禁地沿着小径向下,想要更靠近那谭清水。

      就在他离水边仅咫尺之遥,几乎都能感受到脸上被飞溅到的细小水沫时——

      “哗啦!”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破水而出,水花四溅开来。

      郑安禾本能地后退几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仓皇间委身躲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心跳如擂鼓。

      是野兽吗?还是......

      过了半响,除了渐息的水声,并无其他动静,他按着胸口胡乱跳动的心,将眼睛缓缓移出石头。

      是个人。

      那人正背对他,站在齐腰深的溪水里,他胡乱摇着头,用力甩动着湿透的长发,水珠飞溅,在他宽阔的古铜色肩背上带起一道道银线。

      紧接着,他按着岸边的一块平坦的青石板,双臂一撑,毫不费力地将整个身躯带出了水面。

      那人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将灌进耳朵里的水抖了出来,长腿一迈,往前走了两步。

      视觉的冲击太过于直接和猛烈,郑安禾感觉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轰鸣中急速退去,留下脸颊火烧火燎的热度。

      属于陌生雄性强烈的气息令他不知所措,他从未感觉有如此窘迫,如此......

      等郑禾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赤条条地站在了面前,一双阴沉沉的眼睛低下来盯着他看。

      “(蒙语)你是谁?”

      郑安禾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目光触及到对方腰骨上一抹线条狞厉的刺青时,他才跟被烫到一般猛然站起身,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同志......我不是,我,我这就离开。”

      “(蒙语)汉人?”

      少年皱着两道浓黑的眉毛,目光锐利地在对方苍白的脸上巡视着。

      忽然,他伸出右手,那是只骨节粗大、布满各种伤痕与茧子的手,带着未退去的溪水湿意,不由分说,用虎口一把钳住了郑安禾的下颌。

      力道很大,迫使郑安禾不得不抬头,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这人他见过,就是今天早上在窗外骑马的少年!

      “是你?”他很诧异。

      少年非但没松手,眼神反而更加阴沉,他的手指甚至收紧了些,郑安禾的下颌开始传来酸痛的感觉。

      他挣扎着:“放手,放......”

      “(蒙语)你来这干什么?呼其图没有告诉过你不能随便进后山吗?”

      对方发梢上的水珠不断滴落,有几颗恰好落在郑安禾被迫扬起的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水滴沿着他的脸颊,掉进了衣领深处。

      一种奇异的酥麻感顺着水珠滚落的路径,倏地窜向脊椎,郑安禾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猛然打掉了少年的抓着他的手。

      在对方愕然之际,他不敢多做停留,连滚带爬地往小路上跑。

      少年微微偏着头,湿漉漉的卷发贴着脸颊,他不作追赶,而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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