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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何一晏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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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一晏其实梦到了李卿音跟她表白的时候,她的眼睛忽闪忽闪,让人看得可怜。他一直是这样的,临睡前半小时看到的看进去的无论是影视电影书目还是真实的人,他做梦的时候往往能梦到。
“凭什么,何一晏,我们那么合适……”那是何一晏第一次看到李卿音哭,以往的她都是那么强大,那么理性,那么自信,又对他那么体贴顺从,就像小时候的许文钧那样。
“一晏,你可以批评我指责我,能不能别拒绝我?”她说,“你还是好冷漠。”她哭着说。
“哥哥,你可以喊我许文钓,能不能别走?”小时候的他说。“你话好多啊,有点烦了。”他笑着说。
何一晏觉得在梦里自己也要耳鸣了。
“对不起,你很好,但我们太像了,我不想在下班后同样面临冷冰冰的自己。”何一晏当初是这样回答的,这句话来自于他看的影视剧,里面的男主角就是这样说的,所以这三年何一晏在研究所都是这样装的,什么超级洁癖,什么绝对理性,什么冷冰冰对人,全都是他硬装出来的,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经历童年的一次次创伤后自己是否还真正活着。
一开始还好,渐渐,他发现自己没法像李卿音那样真正的不痛苦,很多时候他做不到课题分离,面对太多的情况,李卿音比他淡定太多,心理负担也少太多,她好像是真正可以置身事外,是真正上位的观察者,跳脱出世俗的限制,用她的绝对理智去品悟人间,与她的身家地位相符。
可何一晏不一样,他感性太多,他没法再装得那么理智,所以他从第二年开始还是一定要去大学里兼带学生,不割断人情,所以他现在一定要握住李文芳的手,重新拉起他小时候扔开的那只手。所以他认了一个月前李博士往他身上的举动,他一定要去找到解决方法,他罪有应得。
现实世界里的何一晏有些挣扎,睡梦里情绪的爆发激起现实的燥热,他的胃部因为喝了的一些葡萄糖而窜动,他还没有醒。
是他自己选择不吃止疼药的,一是他的身体不能受到任何药效的影响,二是疼痛使他清醒,但他稍微有点后悔了,因为疼晕了反而得不偿失,就像收不到心理老师、李文芳和许文钧信息那样。
而且,李博士的遗愿他好像没实现。他只是因为事件堆积,肠应激更频发更严重而已吧。
他好难过,梦里有无数老鼠在向他疾奔,他的腰好痛,肚子还在发胀,他跑不快,他好慌好累好不踏实,最后他选择站定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何一晏一直在道歉,对所有人所有事,伴着急诊室里听见的李文芳、老鼠、男人们与仪器的尖叫哀鸣以及他们怪诞扭曲苍白的脸,他颤动呜咽着,倏然睁开了眼。
浑身上下躁热沉痛,何一晏的呼吸一直都不通畅,他揉了下右腹部发紧疼痛的那块,想慢慢强撑自己坐起来,可三番五次都失败了,他的眼泪簌簌。他恨自己的无能。
因为眼镜于左,他顺势向左起身想下床,原本搭在身上的衣服都掉落在了地上,何一晏含泪躺在那里伸手去够,稍微一使劲,就又有恶心的感觉传来,他纯粹地干呕,胃酸侵蚀他喉部的管道。天又黑了十秒,他让自己慢慢去依靠床头,又慢慢将沉重的腿卸落在地,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小时,他没有手机,外面的天灰白,他该出去了,去见一见李文芳的家长。
纵使李文芳26,他现在32,其实差不了多少岁,他不足以生她。但他是老师,为人师表是他主动肩上的担子。他是有责任是有使命的,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是负责牵着照看管3岁小小许文钧吃饭睡觉放学的7岁大孩子。
他就该像失控的汽车向斑马路上过路的小孩们冲过来时抱紧他那样,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化险为夷、虚惊一场……
而这一次……
他再难受再害怕也不会逃走了,不会和小孩不见面了。
他将将真正坐稳,眼泪不受控制得一直在往下砸,腰腹不舒服,上面爬满了汗珠,开了一点小缝的窗都让他有些寒战。
下一秒,许文钧进来了。
顶着黑眼圈,乱糟糟的没有刘海儿的头发,带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东西。
“吃。”许文钧说,嘴巴不受控制得往下撇,他故意没开灯,今天外面的太阳光亮不足以照出他有些红的眼眶。重逢一个半月以来,他每次的话其实向来没有喝酒那时候那么多的,他有倾诉欲,可他还没重新对何一晏熟络起来呢,成年后他们见面的时间加起来都没几天。何一晏总是让他去休息,许文钧就真去心安理得享受了。他好后悔,他不该休息的。
但其实要是真的那样做了,那就不是他了。
何一晏勉强挤出笑,“对不起……”他有些挣扎想站起,假装洁癖成了习惯,他也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许文钧不作声,想去拨弄他的发。
“哦,对了,你把你的手……”何一晏顿了两秒继续说:“拿过来。”
许文钧难得这样听话,和昨天傍晚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何一晏轻呼了一口气,嘴角终于肯带了点笑意,“很好,”他心想,“这孩子没有伤害自己。”
之后,他就用颤抖的手轻轻握住刚刚查看过的许文钧的手心,也不去看那个人的眼睛,他大抵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对方太多,现在许文钧肯定不愿意再跟他说什么,带饭过来又把手伸过来都是因为看他太磕碜才可怜他的吧。
昨天他叫他走,现在该他离开他的宿舍。
他用袖子擦去眼镜下与面上的痕迹,刚要起身被许文钧按下,又落床的一瞬,钝痛感更重了,他还没习惯痛。许文钧晃动的手比刚才更严重,“对……对不……”
何一晏反而是听到这话后更皱了眉,他坐在床边弯下了腰,费力地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因为再有十几厘米,许文钧的脚就要踩上去了。这是他的衣服,不能糟蹋。
许文钧想张嘴说什么,他不是想通了,也不是不再愤怒,只是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凭什么何一晏要这样糟蹋自己?这时,呼叫机又响了,他吐出了一句:“把衣服脱掉。”
?何一晏缓缓抬头。
“我……我说你把衣服脱了换了。”许文钧尽量表现得公事公办,像对待情绪恶劣的患者那样冷冰冰。
其实他还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和何一晏相处,这个人总是惯着他,总是那么温和和缓,害得他跟他一比简直就是完美继承了他爸的那个不负责任的控制不住脾气的脾气。许文钧不知道现在的何一晏的脾气该是怎样的,只是偶尔能听到他电话那边学生们有时的哀怨以及其他一些人打来时他公事公办冰冰冷冷的态度和方式。
他偏偏对他那么温柔?许文钧的拳头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吱吱响,像老鼠,扰人心烦。
下一秒,许文钧“哗”一下关紧窗户,又把饭和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来的止疼药扔到了何一晏好不容易抖了两下灰放下的衣服上,道:“你那学生还没醒,不负责的家长还没来,有三个人在那里守着,少你一个又不会死!你先设法让自己别再晕过去!”他的呼吸很急很笨。
“我得……”何一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把衣服穿上,饭吃了!”许文钧愣了一下,“先吃饭,再穿衣服也行!”
“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想让何一晏听到,并在那之前“哐”一下关上了门。
然后他又后悔了,当年幼儿园前斑马线的尖叫和轰鸣,他又在这么些年后施加给他了,不止这一次。好像他那么多年心念着光亮重新出现在自己身边,却又同时百般诅咒光亮那样。
诅咒灵验了,他就是加害者。
许文钧真的很想再推门看看那人有没有又晕过去,就如昨晚的时候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可……
他要先走了,呼叫机那边很忙。
何一晏把吃的放到另一边,他什么都吃不下,瞥了眼垃圾桶里的葡萄糖袋包装,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死不了了。他扶着肚子脱去自己的卫衣又穿上他的两件衣服。打算深一脚浅一脚往急诊室走去,可……他想起自己没有手机也不知道路线。
“吃的东西留在这里会不会招老鼠?”他继续想:“到时候不要把文钧给咬伤了……千万不要有老鼠跳出来吓到那个内向胆小的小孩。”
何一晏想去搓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因为那可能招来老鼠,但他没时间了,他必须走出去,去找到小孩。
扶了一下眼镜,他觉得自实验鼠逃窜后,他肠应激的次数真是日积月累比以往来得要多要凶狠,尤其从两个月前,一货车司机在车内被鼠袭击,货车横冲直撞压烂了他车的后框架,他又被李卿音从研究所强送到了急诊大厅里……
在那里他见了许文钧胸前的牌子。他觉得这是大幸运。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李博士在本城机场击中腹部。
一个月后,他在那里见了李博士最后一面。一天后,博士在国外转机机场被鼠咬伤,感染了出血热。那里不是疫区。
后来,他都不知个人的记录还有没有必要,能不能作为参考:
因个人原因,肠应激胀气严重,伴随腹痛呕吐,或无法当作正常数据,无法判断药剂是否对人体有损伤,无法提供参考。
何一晏摸着胀气的地方,心又比刚才皱缩了一些。他觉得他自己欠了好多的功德,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他的道德感从每每想起小许文钧哭喊着让他不要走的时刻,次次加深。
但他该走了。
他又提着塑料袋费力推开门,就像昨天下午那样。
文芳还活着……文钧还跟他说话……就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