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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屡战屡败 他不想绕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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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视频后的那个晚上,凌曜睡得并不踏实。
他翻来覆去,梦里全是碎片式的画面。一会儿是沈恪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汤站在远处,那碗汤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但他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一会儿是无数条评论从屏幕里涌出来,变成石头,砸向“梧语”那扇旧木门,木门被砸得咚咚响,门框开始晃。
他惊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点开视频后台。
凌晨两点十七分,播放量八万三。评论区一百二十七条。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播放量十一万六。评论区三百零五条。
凌晨五点零九分,播放量十五万二。评论区五百一十八条。
他一条条往下翻,睡意全无。
支持的声音确实不少。
“敢于承认错误,比那些死鸭子嘴硬的强多了。”
“这波格局打开了,反而更显专业。”
“能对着镜头说对不起,挺难得的。”
但那些负面评论依旧扎眼。
“炒作吧?先翻车再道歉,剧本写好了?”
“怂了就怂了,别说得那么好听。”
“不就一破店吗,有什么不能拍的,矫情。”
还有几条,让他心里一紧。
“地址我大概知道在哪片了,改天去瞅瞅。”
“有没有组队的?一起去打卡啊。”
“人肉出来了吗?求私。”
他盯着这些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删又不能删,举报好像也没什么用。
窗外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六点一刻,他彻底放弃了睡觉的念头,坐起来,靠着床头,盯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心里惦记着两件事。
一是视频的最终风向。那些嚷嚷着要去打卡的人,会不会真的付诸行动?
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件事——怎么才能再进“梧语”那扇门。
道歉视频发出去了,但那是对公众的表态。对沈恪本人,他还没说过一句对不起。视频里那段话,对方看不看得到是另一回事,看到了领不领情更是未知。
他想亲口说一次。
或者说,他想再吃一次那道焖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舌尖又开始分泌唾液。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块肉进嘴时的感觉——牙齿刚碰上,肉就化开了,酱汁的浓香在口腔里铺开,肥的部分不腻,瘦的部分不柴,每一口都让人想叹气。
为了这个味道,他愿意再丢几次脸。
上午九点,他坐到电脑前。
第一步,正规渠道。
他再次点开“梧语”那个预约页面。页面还是老样子,白底黑字,简陋得像十年前的产物。上面只有一个联系邮箱,和一行动态说明:“需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是否成功以邮件回复为准”。
他想了想,放弃了自己常用的那个邮箱。那个邮箱名字就是“lingyao_food”,太明显了,说不定已经被标记。
重新申请一个。
新邮箱地址他想了半天,最后取了个看起来挺正式的:“limo.consulting@xxx.com”。“李墨咨询”,听着像个做商务的。
然后开始写预约信。
语气必须谦逊。不能提自己是网红,不能提那天的直播,最好连“博主”“探店”这种词都不要出现。就是一个普通食客,慕名而来,想预约一餐。
他敲下第一行字:
“尊敬的梧语主理人您好,”
删掉。“主理人”太文艺了。
“沈先生您好,”
又删掉。他怎么知道老板姓沈?那天根本没正式介绍过,万一对方不姓沈呢?
最后他写:
“您好,
冒昧打扰。本人近日有幸听闻贵店佳肴,心向往之。深知贵店规矩严谨,席位难得,仍冒昧恳请,能否预约下月任意方便时段,前往静心品味。
期盼您的回复。
顺颂商祺。
李墨”
他反复读了三遍。没有错别字,语气得体,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心里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也许沈恪根本没认出他。
也许对方每天收到几十封预约邮件,根本不会仔细看发件人。
也许,上次只是运气不好,恰好撞上对方心情差。
等待回复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他强迫自己离开电脑,去客厅倒了杯水,又去阳台站了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在草丛边转圈。他看着那只狗,脑子里却在想邮件。
五分钟后,他回到电脑前,刷新。
收件箱:无新邮件。
十分钟后,再刷新。
无。
半小时后,再刷新。
还是无。
他打开另一个网页,处理其他工作。但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每隔十几分钟就忍不住切回邮箱页面,看一眼,没有,再切回去。
工作室窗外,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慢慢西移。
午饭后,他决定双管齐下。
抄起手机,打给周哲。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街边店铺的喇叭声,有电动车嘀嘀嘀的鸣笛,还有隐约的音乐声。周哲应该在跑素材。
“喂?曜子,咋了?”周哲的声音带着点喘,“视频反响不是还行吗?我看评论区风向好多了,骂你的人少了。”
“不是视频的事。”凌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阿哲,你再帮我想想办法,打听打听‘梧语’那边,有没有什么别的路子能预约?或者有没有人能跟那老板搭上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大哥,你还没死心啊?”周哲的声音拔高了,“那冰山油盐不进,你又不是没试过。正规渠道不行,还能有啥路子?难道让我去巷子口蹲他,给他塞钱?”
“不是塞钱。”凌曜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就是看看有没有业内的朋友,美食圈的,老饕什么的,说不定有人认识他。哪怕只是帮我递个话,探探口风也行。”
周哲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我再帮你问问,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我早就打听过一圈了,这老板神秘得很,跟圈子里的人基本没啥来往。听说之前也有不差钱的大佬想走关系插队,照样被怼回来。你呀,趁早死了这条心。”
“知道了,你帮我问问就行。”
挂了电话,凌曜心里的期待值又降低了几分。
连阿哲都这么说,看来“走后门”这条路,希望也不大。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新邮件提示音响了。
凌曜几乎是扑过去的。
发件人:梧语。
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开邮件。
内容极其简短,比他发的预约信还要短。只有一行字:
“李先生您好,感谢垂询。本店暂无法接受您的预约。祝好。”
连个理由都没给。
不是“名额已满”,不是“预约已排至数月后”,而是“暂无法接受”。
这个“暂”字用得很有水平。听起来像是有可能,但实际上是把路堵死了。
凌曜盯着这行字,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沈恪是不是认出他了?怎么认出的?IP地址?邮箱名字?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人脸识别系统?
不对,一个做菜的老板,不至于搞这些高科技。
那就是邮箱名字暴露了?还是语气里有什么破绽?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这条路走不通了。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猛地窜上来。
他不信邪。
立刻申请了另一个新邮箱。这次取了个更女性化的名字“linya_edit”,显示名是“林雅”。身份编成美食杂志编辑,以做专题报道为由。
重新写邮件。这次语气更恭敬,措辞更文雅,把那天的菜品夸了一通,说“听闻贵店菜品独具匠心,想以专业媒体视角,做一期深度报道”。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半小时不到。
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称呼换成了“林女士”:
“林女士您好,感谢垂询。本店暂无法接受您的预约。祝好。”
凌曜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彻底没脾气了。
沈恪是属蚌的吗?把自己完完全全包在壳里,谁都不让靠近。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
是不是自己道歉的诚意还不够?
是不是视频虽然发了,但沈恪根本没看?
或者他看了,但觉得是作秀,更加反感?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上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刷新了一下视频评论区。
情况比昨天好了一些。理性讨论的声音多了,有人在认真讨论菜品,有人在分析那几秒焖肉画面里的细节。但也依旧有少数顽固分子在带节奏。
有一条评论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片老城区我熟,顺着巷子往里走,大概在第三个岔口附近。有想去的私我。”
下面已经有几条回复:
“求私!”
“兄弟发我一个。”
“蹲到了踢我。”
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网友,不是故意来黑的。
心里的烦躁和愧疚又涌上来,像一团乱麻。
如果真有人找过去,真有人去敲门,去骚扰……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响了。是凌薇。
凌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接起来。
“喂,薇薇,怎么啦?”
“哥!”凌薇的声音比昨天有精神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虚弱,“我又看了一遍你的视频。你最后道歉的样子,好认真哦。我觉得老板叔叔要是看到了,应该不会再生你的气了吧?”
妹妹的话像一股暖流,稍微冲淡了他心头的挫败感。
他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希望吧。哥以后做事会更注意方法的。”
“嗯!哥最棒了!”凌薇的声音里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你……还能再去吃那个叔叔做的菜吗?我好想听你再说说那些菜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呀。”
凌曜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吃饭时,自己每吃一道菜就对着直播大呼小叫的样子。那些形容味道的词汇,什么“鲜得头皮发麻”,什么“入口即化”,什么“清甜爽脆”,当时说得热闹,但现在想想,其实根本没说到点子上。
真正的味道,不是语言能形容的。
但妹妹想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会的,薇薇。哥一定会想办法再去的。到时候,仔仔细细讲给你听。”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凌曜重新坐回电脑前。
之前的沮丧和无力感还在,但已经不再占据主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不甘,好奇,责任,还有一股越挫越勇的执拗。
他再次打开“梧语”那个简陋的预约页面,目光停留在那个邮箱地址上。
硬闯不行。迂回失败。找人帮忙也没戏。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他盯着那行字,好像要把它看穿。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不再执着于预约本身。而是——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还不够清晰,需要时间,需要更好的时机,也需要一点点运气。
但他感觉自己和那个冰冷的世界之间,似乎并非完全隔绝。
至少他知道了,那扇门后面有值得他一次次碰壁的东西。
傍晚六点多,周哲回电话了。
“曜子,问了一圈,没人认识。”周哲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有个美食圈的老前辈,吃了三十多年,老饕中的老饕,我托人问到他那,你猜怎么着?他说他听说过这家店,也想去吃,预约了大半年,一次都没约上。”
凌曜沉默了。
周哲继续说:“所以你也别太较劲了。那老板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你就当……当是碰上了一堵墙,绕道走呗。”
挂了电话,凌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绕道走?
他不想绕道走。
不是因为流量,不是因为热度。是因为那道焖肉的味道还刻在舌尖上,是因为妹妹那句“我好想听你再说说”,是因为——
是因为沈恪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只是冷。
冷得像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他想证明,他可以属于。
或者至少,他可以学会尊重这里的规则。
晚上九点,他打开一个新文档。
开始列计划。
第一条:停止一切骚扰性尝试。不再用假邮箱,不再托人打听。
第二条:想办法让沈恪看到那条道歉视频。不是作为“网红凌曜”的公关声明,而是作为“那天偷拍的食客”的真心道歉。
第三条:等。
等多久?不知道。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想起那句话说,“需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一个月后,再试一次。
用真名,用自己的真实身份,用最正式的方式。
如果还是被拒呢?
那就再等一个月。
他不信沈恪会一直拒绝一个真心想道歉、真心想品尝美食的人。
除非……
除非沈恪真的对所有人都这样。
那他也认了。
但他一定要试到最后。
凌晨一点,他关掉文档,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扇旧木门。
门楣上那两个清瘦的字,院子里滴答滴答的水声。
还有沈恪低头切菜时,那仿佛全世界只剩他和眼前食物的专注侧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病。
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还把他赶出门的冷脸老板,为了几道只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的菜,这么折腾自己。
但舌尖又开始分泌唾液。
那股鲜醇的味道,像刻在味蕾上的印子,怎么也抹不掉。
算了。有病就有病吧。
他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