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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起一隙 下次预约, ...

  •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和持续的挫败感中又过去了两天。

      凌曜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能清楚地看见外面那个诱人的世界,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预约邮件发出去之后,他每隔一小时就刷新一次邮箱,每次看到收件箱里空空如也,心里就沉下去一点。

      第三天,他开始减少刷邮件的频率。不是不想看,是每次看到“无新邮件”那几个字,胸口就堵得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强迫自己去处理别的工作。

      接了两个商业推广。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一家做预制菜的品牌。他按部就班地拍视频,写脚本,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笑容。镜头里他还是那个光芒四射的“曜公子”,说话流畅,互动自然,弹幕里一片“曜哥今天状态好好”“这家店看起来不错”。

      但镜头一关,笑容就垮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扇旧木门。门楣上那两个清瘦的字。院子里滴答的水声。还有沈恪低头切菜时,那仿佛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的专注侧影。

      他翻出那条道歉视频,又看了一遍评论区。

      情况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理性讨论的人多了,有人在认真分析那几秒焖肉画面的刀工和火候,有人说想去但会先查清楚规矩,也有人夸他道歉诚恳、有担当。

      但那些负面评论还在。

      “地址大概摸到了,城南老巷那边,谁有具体位置私我。”

      “蹲一个,我也想去看看。”

      “送菜的都说出来了?哪个村啊?”

      “人肉不到老板就人肉送菜的?狠还是网友狠。”

      凌曜盯着这几条评论,手指慢慢攥紧。

      送菜的?

      他立刻想起前两天回去补拍视频画面时,在“梧语”门口,沈恪送一个老人离开时的情景。那老人穿着朴素的旧衣服,手里提着竹编的菜篮,篮子里装着还带着泥土的新鲜蔬菜。沈恪站在门口,跟老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表情比面对自己时柔和得多。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给“梧语”送菜的张伯,在城郊种了几十年地,食材都是清晨现摘,当天送到。

      如果因为这些评论,张伯被人骚扰了……

      他不敢往下想。

      正想着,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

      是一个美食爱好者小群,平时大家在里面分享小众馆子,聊些有的没的。群里人不多,但都很专业,很少发无聊的东西。

      他点开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曜公子曜哥!你视频里那家‘梧语’,是不是在城南老巷区那边?”

      “有人摸到大概位置了,还在几个论坛里发了帖。”

      “我刚看到有人说去那附近打听,还碰到了一个给店里送菜的老农?”

      “卧槽,这有点过分了吧,送菜的也骚扰?”

      “不是骚扰,是有人去问那老农,问他送的菜有没有问题,不然为啥那网红吃了就被赶出来。”

      “老农能知道啥啊,就问呗,但听说被问了好几次,有点烦了。”

      “这要是真把人惹急了,以后不给那店送菜,那老板不得气死。”

      凌曜一条条看下来,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

      网络的热度像失控的野火,开始烧到现实,烧到了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普通人身上。

      张伯只是给“梧语”送菜,种了一辈子地,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结果因为一个网红去探店翻了车,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问他送的菜有没有问题,问他往哪儿送,问他认不认识那个老板。

      他有什么错?

      他凭什么要受这个罪?

      凌曜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工作室里来回踱步。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之前他想的都是自己还能不能再去“梧语”,沈恪还会不会原谅他,那些评论对自己口碑的影响。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因为他的行为,一个无辜的老人被卷进来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说过的话:做美食博主,要对得起每一道菜,对得起每一个用心做饭的人。后来流量越来越大,这话慢慢变成了口号,变成了开场白,变成了说起来顺嘴、却未必真的放在心上的漂亮话。

      现在这句漂亮话,像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梧语”应该还没开始营业。沈恪可能在备菜,张伯可能刚送完货,或者正准备离开。

      他没有再想,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阿哲正戴着耳机剪辑视频,见他突然站起来往外冲,赶紧摘了耳机喊:“曜子?去哪?出什么事了?”

      “出去一趟。”凌曜头也不回,“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啊这么急?”

      凌曜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声音从楼道里传回来:“回来再说。”

      车子堵在晚高峰前的城市街道上。凌曜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还没想好见到沈恪和张伯要说什么,怎么道歉,怎么弥补。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楚——他必须去。必须当面说清楚。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区慢慢过渡到老城区的低矮建筑。街道变窄了,楼房变旧了,路边开始出现下棋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他把车停在巷口,下车往里走。

      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斑驳老墙。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巷子依旧幽深安静,但这次走进去,心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满心期待,像去朝圣一个传说中的美食圣地。第二次来,是被赶出来之后,满脑子不甘心和较劲。这一次,只剩下沉重,还有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越靠近那扇门,心跳得越快。

      他甚至预演了各种可能的结果——吃闭门羹,被冷言冷语赶走,或者根本没人应门。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沈恪不见他,他就在门口等着,等到对方出来,把话说清楚。

      就在他距离“梧语”大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凌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沈恪和张伯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张伯手里没提菜篮,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愁容。他眉头紧锁,正对着沈恪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沈恪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凌曜能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

      两人都没注意到巷子这头的凌曜。

      “……沈老板,不是我不愿意送。”张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还有掩饰不住的无奈,“实在是这两天,老是有莫名其妙的电话打到家里,问东问西。有的问咱家菜是不是有问题,不然为啥那网红吃了就被赶出来。有的问我具体往哪儿送,说想来看看。还有人说话不好听,阴阳怪气的,说什么‘给网红供菜的能有什么好货’……”

      张伯说着,叹了口气。

      “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啊。我种了一辈子地,就图个踏实,清清静静种点东西,卖给懂的人。这突然好多人来问东问西,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啥。今天又有两个年轻人找过来,问半天,我啥也没敢说,他们才走。你说这事闹的……”

      凌曜站在原地,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果然是因为他。

      那些网络上的流言、质疑、骚扰,真的顺着网线爬出来了,找到了张伯。那些拿着手机到处问的人,那些在评论区说“地址大概摸到了”的人,真的付诸行动了。

      明明张伯只是种菜的。

      凌曜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愧疚、难堪、愤怒,各种情绪搅在一起。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让门口的两人同时转过头。

      张伯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这个穿着时髦、脸色却有些苍白的年轻人。沈恪的目光扫过来,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但在看清是凌曜的瞬间,那寒意似乎更凛冽了几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戒备,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凌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强迫自己稳住,走到两人面前,先朝张伯深深鞠了一躬。

      “张伯,对不起。”

      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紧,但他尽力让它听起来清晰。

      “真的很对不起。”

      张伯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懵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全是茫然:“你是……?”

      “我就是那个在网上发视频的人。”凌曜直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懊悔,“叫凌曜。那些骚扰电话,那些去问您的人,都是因为我。是我当时考虑不周,行为不当,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他说完,又转向沈恪,同样诚恳地鞠了一躬。

      “沈老板,也再次向您道歉。我知道我的出现可能不受欢迎,但我听说因为我的视频影响到了张伯,必须过来当面道歉。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来弥补。”

      沈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凌曜,眼神锐利得像刀,在他脸上来回扫。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立刻驱赶。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作秀。

      张伯看着凌曜急切又愧疚的样子,脸上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叹了口气,搓了搓粗糙的手。

      “唉,小伙子,原来是你啊……你说这事闹的。”他摇摇头,“我种了一辈子菜,就图个踏实。这突然好多人来问,问这问那,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啥。心里头确实有点慌。”

      听到这句话,凌曜心里更难受了。

      他想起自己几百万粉丝,发一条视频能有几十万人看。他说的话,能影响很多人。但这个影响力,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该怎么用。只是一条接一条地发内容,一个接一个地接推广,追求播放量,追求热度。

      直到现在,一个被他影响到的普通人站在面前,告诉他:我有点慌。

      凌曜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张伯,您别担心。这事因我而起,我来解决。您要信得过我,我现在就帮您澄清,让所有人都知道,您的菜没有任何问题,是最好的、最新鲜的。”

      他打开视频录制功能,这次是光明正大地举着。

      镜头对着自己的脸,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清晰而坚定。

      “大家好,我是凌曜。占用大家几秒钟时间,做一个紧急澄清。”

      “之前关于‘梧语’私房菜的视频,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讨论。其中,波及到了一位为‘梧语’供应优质食材的张伯。”

      “我在此郑重声明,张伯的农产品品质极佳,是沈老板匠心烹饪的重要基础。我的个人行为给张伯带来了困扰,对此我深感愧疚。”

      “真正的美食,离不开像张伯这样辛勤劳作的供应者。请大家理性看待,不要再去打扰他。也请大家继续尊重‘梧语’的规矩和沈老板的空间。”

      “谢谢。”

      他没有剪辑,没有配乐,没有加任何特效。就这么直接发了出去。

      发完,他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

      他再次看向张伯和沈恪,眼神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点忐忑。

      张伯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脸上的愁容渐渐舒展开。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哎,小伙子……”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你这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心里头有点堵得慌。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凌曜连忙摆手。

      “不,张伯,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也会在后续视频里继续为您正名,让更多人知道好食材的重要性。”

      张伯摆摆手:“正名不正名的,我是不懂。只要别老有人来问东问西,让我安心种菜就行。”

      凌曜点头:“一定。”

      一直沉默的沈恪,目光在凌曜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冰冷的审视感,似乎在一点一点褪去。没有消失,而是变得复杂了。他看着凌曜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对凌曜的举动做任何评价。只是转向张伯,声音依旧是平的,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凝滞。

      “张伯,没事了。下次送货,还是老时间。”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

      张伯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连连点头:“哎,好,好!沈老板,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又看向凌曜,和气地点点头。

      “小伙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事过去了。”

      凌曜感激地点头回应,目送张伯步履轻松地离开巷子,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巷子里,只剩下凌曜和沈恪。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凌曜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先开口。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市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炒菜声。

      但这一切都显得很远。

      近的只有面前这个人。

      沈恪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深邃难辨。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斥责,也没有感谢。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凌曜以为他会像前两次一样,直接转身关门,把自己彻底隔绝在外的时候,沈恪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推门。

      就在木门即将合拢的前一刻,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几乎是飘进了凌曜的耳朵里。

      “下次预约,用本名。”

      “咔哒。”

      门轻轻合上了。

      凌曜站在原地,愣住了。

      足足过了五六秒,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用……本名?

      沈恪让他下次预约用本名?

      也就是说——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冲上来,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焦虑和愧疚。他甚至想原地跳一下,但又觉得在这扇安静的门口不太合适。于是他就那么站着,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沈恪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甚至带着点不情愿。但对于一个像沈恪那样的人来说,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原谅。甚至,是接纳。

      他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第一次觉得,这扇曾经对他拒之千里的旧木门,仿佛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回工作室的路上,凌曜的心情和来时完全不一样。

      他摇下车窗,让傍晚的风灌进来。风有点凉,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但他觉得这风吹得特别舒服。街边的梧桐树在夕阳里泛着金光,行人的脸也变得格外亲切。等红灯的时候,他甚至跟着车载音乐哼起了歌。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有心情欣赏沿途的风景。

      回到工作室,阿哲立刻迎上来,一脸担忧。

      “曜子!你刚才急匆匆跑哪去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凌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明朗。

      “没事了。不仅没事,可能还有转机。”

      他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看刚才那条紧急发布的澄清视频。

      播放量已经二十多万了。评论区比他预想的要好。

      “支持曜公子,保护食材供应者,这才是美食博主该有的担当。”

      “原来是这样,大家理性追店,不要打扰老人家啊。”

      “就冲这个态度,路转粉了。”

      “老农种点菜不容易,别去骚扰人家。”

      “这才是真正尊重美食的人。之前骂你是我错了。”

      也有几条质疑的,说“是不是又在炒作”“发个视频就能洗白了”。但数量不多,被支持的声音淹没了。

      凌曜一条条翻着评论,偶尔回复几条表达感谢的。心情从最初的狂喜,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踏实、更平静的满足。

      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次的经历,不仅让他获得了再次接近“梧语”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让他对美食博主这个身份,有了新的认识。

      他以前总觉得,做博主就是拍视频、接推广、涨粉。但现在他明白了,影响力这个东西,用好了可以帮人,用不好会害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凌曜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梧语。

      这次他没再编造什么假身份,写下署名:凌曜。

      邮件内容也很简单。

      “沈老板您好,

      我是凌曜。今天下午的事,谢谢您没有赶我走。

      我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对,给您和张伯添了很多麻烦。今天来道歉,是应该做的,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再去‘梧语’吃一次饭。不是为直播,不是为拍视频,只是单纯地想吃您做的菜。当然,一切以您的规矩为准。您不同意,我也理解。

      不管怎样,谢谢您今天没有关上门。

      凌曜”

      点击发送。

      他的内心异常平静。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已经尽力弥补了自己的过错。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获得了沈恪的一点谅解。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晚上九点多,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阿哲下班回家了,临走前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他说不去,想在工作室待会儿。

      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高楼大厦亮着灯,车流在马路上缓缓移动,远处有写字楼的灯光一排一排亮着。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想起“梧语”那间小小的庭院。

      想起院子里滴答的水声。

      想起沈恪专注烹饪时的侧影。

      想起张伯朴实的面容。

      这些人,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餐厅老板、品牌方、同行,都不一样。他们活在一个很慢的世界里,守着各自的规矩,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想融入那个世界,但不再是被流量裹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门起一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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