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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归 暴雨夜沈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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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他骑到城东送完第一单,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有一团黑云,压得很低。他没在意。
送完第二单的时候,风起来了,把路边的树吹得哗哗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暴雨黄色预警。
他给裴宴发了一条消息。“要下雨了。你关窗。”
裴宴秒回。“你在哪?”
“城东。还有两单。”
“回来吧。不差这两单。”
“送完就回。很快。”
裴宴没有再回。沈予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骑。
第三单送到的时候,雨已经下来了。不大,一滴一滴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骑到第四单的地址,一栋老居民楼,没有电梯。他停好车,拿着餐跑上六楼。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不是那种温柔的下法,是砸下来的,劈头盖脸的。
他冲到电动车旁边,雨衣还没穿好,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骑出小区,雨打在脸上生疼。眼镜上全是水,看不清路。他摘下来,揣进口袋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雨太大了,他不敢分心。
路边的积水已经漫到人行道上,电动车碾过去,水花溅起半人高。
他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平时只需要十分钟的路,今天走了两倍的时间。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从里湿到外。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水,鞋里能倒出水来。
他把电动车停好,往大楼门口走。走了两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宴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打伞。穿着一件薄外套,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予骑过来的方向。
沈予跑过去。“你怎么站这儿?”
裴宴看着他。嘴唇有点白,但嘴角弯了一下。“等你。”
“下这么大雨你不在家等着,站外面干嘛?”
“你说很快回来。很快是多快?”
沈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摸了一下裴宴的手,冰凉的。又摸了一下他的脸,也是凉的。
“你站了多久?”
裴宴想了想。“不知道。你发消息说还有两单的时候下来的。”
沈予看了一下手机。那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裴宴,内容是“回来吧。不差这两单”。发件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他在雨里站了一个小时。
沈予的鼻子酸了。“你是不是傻?”
“嗯。”裴宴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沈予拉住他的手,往大楼里走。裴宴的手冰凉,他攥紧了一点。
进了电梯,两个人都是湿的,水从身上滴下来,在电梯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裴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沈予。
“你也是湿的。”他说。
“我送外卖,下雨当然湿。你站外面淋雨,不是傻是什么?”
裴宴没有回答。他看着沈予,嘴角弯着。沈予被他看得没脾气了。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沈予拉着裴宴走进屋,把他推进浴室。
“洗澡。热水。洗久一点。”
裴宴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你呢?”
“我换衣服。”
“你也湿了。”
“我知道。你先洗。”
裴宴没有动。他伸手,把沈予拉进浴室。“一起洗。”
沈予的耳朵红了。“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
“你身上也是凉的。”裴宴的手搭在他手腕上,指尖冰凉。“你淋了雨,不洗澡会感冒。”
沈予看着他。裴宴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还是白的。
“你先洗。你洗完了我再洗。”
裴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你站在门口等我。不许走。”
沈予愣了一下。“等你干嘛?”
“等我洗完。我要知道你还在。”
沈予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好。我站在门口等你。”
裴宴松开手,走进浴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予靠在门边的墙上,听见水声。哗哗的,很热,水蒸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鞋里还能倒出水来。他脱了鞋,光脚站在地板上。
水声停了。
门开了,裴宴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裹着浴巾。“你还在。”
“我说了在。”
裴宴弯了弯嘴角。“该你了。”
沈予走进浴室。水还是热的,他冲了很久,把身上的寒气冲掉。
出来的时候,裴宴已经换了干衣服,坐在床上。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看见沈予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沈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裴宴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帮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
沈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裴宴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温热的,和刚才冰凉的手不一样。
“沈予。”裴宴叫他。
“嗯。”
“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在想什么?”
沈予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怎么不在家待着。”
“还有呢?”
“在想你淋了雨会不会感冒。”
“还有呢?”
沈予抬起头。裴宴的手停在他头发上,低头看着他。那眼神不是委屈,不是试探,是一种很认真的、想知道答案的注视。
“在想你等了多久。”沈予说。
裴宴弯了弯嘴角。“一个小时。”
“我知道。我看时间了。”
“那你心疼吗?”
沈予看着他,没有说话。裴宴继续帮他擦头发,擦到发尾的时候,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
“下次下雨,我早点回来。”沈予说。
裴宴的手顿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差那一两单。”
裴宴把毛巾放下,伸手把沈予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予的脸埋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体温。洗过澡之后暖和了,不再是冰凉的了。
“沈予。”裴宴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不着。”
沈予把脸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你不在的时候,我吃不下饭。”
沈予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很多。想你在哪,在干什么,有没有出事。我知道是我想多了。但我控制不住。”
沈予抬起头,看着他。裴宴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以后下雨,我早点回来。”沈予说,“不下雨也早点回来。”
裴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他低下头,在沈予额头上亲了一下。沈予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自己额头上,温热的。
那天晚上,裴宴煮了姜汤。
两碗,一碗给沈予,一碗给自己。沈予坐在餐桌旁边,看着碗里红棕色的汤,闻着辛辣的姜味。
“你什么时候买的姜?”他问。
“冰箱里有。”
“你平时做饭不用姜。”
裴宴在他对面坐下。“今天买的。”
沈予愣了一下。“今天?下着雨你去买姜?”
裴宴低头喝姜汤。“你发消息说还有两单的时候。我想你淋了雨会冷,回来要喝姜汤。”
沈予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你不是在楼下等我吗?”
“先买了姜,回来煮上,再下去的。”
沈予低下头,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
裴宴看着他喝完了,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我这碗也给你。”
“你自己喝。”
“我不冷。”
“你淋了一个小时,你不冷?”
裴宴想了想。“你回来了就不冷了。”
沈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碗推回去。“喝完。不喝我生气。”
裴宴低头喝姜汤。喝了两口,抬起头。“沈予。”
“嗯。”
“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予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不喝我生气’。我想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好像没见过你生气。”
沈予想了想。他确实很少生气。在沈家长大,被欺负了也不吭声,习惯了忍着。后来遇见裴宴,裴宴瞒他、骗他、把他关在屋里不让他出门,他也只是说“我生气”。但从来没有发过火。
“不知道。”他说,“可能不会发火。”
“那你生气的时候会怎样?”
“可能不说话。”
裴宴看着他。“那你以后生气的时候,也要告诉我。不要不说话。”
沈予笑了。“知道了。”
裴宴喝完姜汤,站起来收碗。沈予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裴宴洗碗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歌,调子很轻。沈予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是什么歌。
“裴宴。”他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在雨里等我。”
裴宴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会感冒。”
“我不会。”
“你嘴唇都白了。”
裴宴没有回答。他把碗放好,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沈予。“那你早点回来。”
“好。”
裴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好了?”
“说好了。”
裴宴弯了弯嘴角。他伸手,把沈予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那以后下雨的时候,我在家里等你。不出去。”
沈予把脸埋在他胸口。“嗯。”
那天晚上,沈予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又下起了雨。
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裴宴从后面抱着他,手搭在他腰上,手指没有动,安安静静地贴着。
“沈予。”他叫他,声音很轻。
“嗯。”
“雨好大。”
“嗯。”
“幸好你回来了。”
沈予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裴宴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很亮的眼睛。
“以后下雨,我一定早点回来。”沈予说。
裴宴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好。”
窗外雨声很大,但沈予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裴宴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他胸口。裴宴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和雨声一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