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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编号 柴小云在病 ...

  •   柴小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才被允许下床。

      不是药师不让她动,是她自己的腿不听话。第一次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像被人抽掉了螺丝,整个人往左边塌下去。药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拽得她龇牙咧嘴。“你轻点儿,”她说,“这是肉,不是机械臂。”药师没松手,但力道轻了一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突然被光晃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的抖。柴小云感觉到了,她没有再说。

      三天里她做了很多检查,药师的护士拿着数据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往她手腕上贴电极片,往她太阳穴上涂冰凉的凝胶,让她数数、认字、闭眼单脚站立。她闭眼单脚站立的时候摔了两次,第三次站住了,站了整整十五秒。护士低头在数据板上记录,柴小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行她看不懂的术语,下面有一行备注,是药师的字迹:恢复期延长,但方向正确。她把“方向正确”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第四天早上,她见到了林晓。

      林晓是药师的护士推进来的。推轮椅的不是护士,是赵不二。赵不二穿着乾区的银灰色制服,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是机油,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发黑的褐红。柴小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学会了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这种污渍,每一块污渍都是一段还没讲出口的故事。

      林晓坐在轮椅上,脸色很白,但眼睛是亮的。他刚从接入舱里出来不到十二个小时,手腕上那个新的针眼还泛着淡粉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青紫,和米文第一次接入后一模一样。他看到柴小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待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吸到第一口气的时候脸上那种不是笑的笑。

      “你见到你爸了?”柴小云问他。

      林晓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了两下,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直接看着柴小云。“他没说话,”林晓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树上全是光球,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他穿着旧式宇航服,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我喊他,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也有针眼,很多,排成一排,银白色的。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柴小云没有说话,她知道那种感觉,在镜界的图书馆里,她蜷缩在光球里的时候,也听到过不属于声音的声音。那是锚在说话。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早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叫你的名字,你听懂了,不是因为你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你知道叫你的那个人是谁。

      赵不二站在轮椅后面,手背在身后,什么都没说。但柴小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一下,一下,和监护仪的滴答声同一个频率。他在数,不是数时间,是数人数。林晓是TC-001,安全返回。接下来还有TC-002、TC-003、TC-004。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是一条命,都是一段被剪断又重新接上的线,都是他在那张知情同意书的第三栏盖上印章之前,必须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的事。

      林晓被护士推走后,赵不二没有跟着走。他在柴小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慢,像膝盖在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柴小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点点的东西。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石头还在背上,但有人帮他托了一把。

      “赵总管,”柴小云说,“你吃了吗?”

      赵不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吃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确实没吃。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林晓的接入后观察记录,然后是伦理委员会的临时会议,然后是郑前发来的加密通讯,系统日志里又多了一条被删除的痕迹,不是从外部入侵的,是从内部,从九人会议的某个终端。他把那条痕迹的源代码转发给郑前之后,通讯器就没电了,他忘了充。

      “没吃。”他说。

      柴小云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那是陆远昨天送来的,说老城区巷口那个水果摊还在开,老板娘让他带给“住院的小姑娘”。她把橘子递给赵不二。“吃吧,挺甜的。”赵不二接过橘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橘子皮很凉,表面有细小的颗粒,在医疗舱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剥开橘子,橘子皮被撕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汁雾,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酸甜的气味,不是医疗舱的消毒水味,不是电极片的凝胶味,是活的,是地面上的,是有人种有人摘有人运有人卖的那种味道,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甜吗?”柴小云问。

      “甜。”赵不二说。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领子。“好好养,”他说,“等你完全恢复了,我请你吃红烧肉。”柴小云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这一次不是她刚从镜界里醒来的那种还没回过神来的笑,是她在厂房里被江珂画的“长颈鹿”逗得前仰后合时的那种笑。“你会做红烧肉?”她问,“不会,”赵不二说,“但我知道老城区哪家店做得最好。”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奶奶做的。”

      柴小云愣了一下,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做红烧肉”,但赵不二已经走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和护士低低的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吞没了。她靠在枕头上,把手放在被子上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和她小时候在奶奶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朵云,盯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空白的知情同意书,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厂房墙上那三个小人还丑,她的手还在抖,但笔划很清楚:“TC-002,柴小云。目的:修墙。”

      下午两点,知情同意书面询在医疗舱的康复室进行。

      康复室不大,原来是一间储物间,药师用两个晚上把它清理出来,搬进来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还贴着旧的储物架编号标签,标签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像一只只正要起飞的小蝴蝶。桌上放着守夜人那盏煤油灯、一叠空白的知情同意书、一支笔,还有药师那支他父亲留给他的旧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金属。

      赵不二坐在桌子一侧,代表星空族。陆远坐在对面,代表原住民。郑前没有亲自到场,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现在处于半隐匿状态,但他的加密通讯终端支在桌上,屏幕亮着,视频画面里的他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科技城代表郑前,在线参加。”

      柴小云坐在桌子另一侧,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药师借给她的旧毛衣——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她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孙总管站队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和守夜人坐在煤油灯后面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和所有扛着什么东西站了很久、但还没倒下的人一模一样。

      陆远把知情同意书推到她面前。共四页,用四号字打印,语言不高于初中阅读水平。第一页写的是针眼的医学解释,第二页写的是意识复制的风险,第三页写的是退出后可能出现的记忆缺失和长期影响,第四页是确认栏——三个方框,分别留给三个委员的印章。

      “你已经读过了。”陆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读过了。”柴小云说。

      “你有没有不理解的地方?”

      柴小云低头看着第一页。她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念一份她已经默写了很多遍的稿子:“该针眼不是普通的皮肤损伤。它是意识被复制的生物学标识。”她抬起头。“我身上已经有这种标识了。不止一个。我上次进去的时候,是来玩的。这次不是。”她把手腕翻过来,露出上面那排银白色的针眼,和林晓的不一样,不是粉红色的新痕,是旧痕,边缘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但还在。它们像一排被擦亮的星星,在她的手腕上安静地排列着。

      赵不二看着她,然后把目光移到了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栏。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很轻。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父亲的名字,赵长河,编号091,退出日期空白。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个方框里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陆远看着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弟弟的名字——陆川,编号098,退出日期空白。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按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二个方框里盖上了印章。

      郑前的屏幕闪了一下,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嗡鸣声,但咬字很清楚:“我代表科技城,确认。”他在第三个方框里盖上了电子印章。三枚印章压在同一条线上,深浅不一,但每一枚都清清楚楚。

      柴小云把知情同意书的副本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站住了。她伸出手,和陆远握了一下,和赵不二握了一下,然后对着郑前的屏幕挥了挥手。“谢谢你帮我黑进过游戏。”她说。郑前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像笑的东西:“那不是黑,是权限借调。”“随便你叫什么,”柴小云说,“反正我知道是你。江珂跟我说过。”

      她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赵不二。“赵总管,你刚才说我奶奶做红烧肉——你怎么知道的?”赵不二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因为你奶奶叫周秀兰。以前是我们乾区食堂的厨师。退休之前,每个月十五号做一顿红烧肉,食堂从早上就开始排队。我去排过。”柴小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一直在抖的老人。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一瞬即逝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你下次排队的时候,帮我留一碗。”

      她走出康复室,走廊里很安静,模拟日光调到下午模式,光线从暖黄变成一种介于金色和橙色之间的颜色。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墙上的扶手。扶手是冰凉的,但她手心是热的。口袋里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副本折成一个小方块,贴着大腿,纸的边缘有点硌人。她不在乎。她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到医疗舱的大门口。门口有一个护士在整理推车,看到她出来,抬起头。“柴小姐,你不能出去——”“我就站门口。”柴小云说。她推开玻璃门,外面是科技城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和老城区飘来的煤烟味。她站在门口,吸了一口。肺里是凉的,但胸口是热的。

      她想起林晓说的话——“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听到了。”她想起赵不二说奶奶是食堂厨师。她想起那张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最下面那行很小的字:“本文件一式四份,接入者本人、伦理委员会三方各持一份。如有争议,以接入者本人持有之副本为准。”以接入者本人为准。她的副本在她口袋里。她摸了摸那个方块形的凸起,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些针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和朱鑫手腕上的一样,和江珂手腕上的一样。它们曾经是她的恐惧,是她不敢告诉别人的秘密,是她以为自己被困在城堡里的证据。现在它们是她的锚。不是被动标记——是主动选择。她知道再进入镜界意味着什么。不是去玩,不是去当女王,不是去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城堡。是去那片紫色的天空下,是去那些灰色的地面上,是去那棵树前面,站在她三个土豆小人旁边,告诉那些被困在种子里的声音:有人来了,不是来消灭你,是来接你回家。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了。林晓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他看到柴小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透气。”柴小云说。林晓看着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把保温饭盒递过来。“我妈做的,饺子。她说医院的人肯定吃不好,非让我送。”柴小云接过饭盒。饭盒是温热的,隔着塑料外壳能感觉到里面饺子的温度。她打开盖子,蒸气和着韭菜鸡蛋的味道涌上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开,像一团小小的云。

      她吃了一个,烫得龇牙,但她没有停,继续吃第二个,第三个。林晓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什么也没说。监护仪的滴答声从病房里传出来,规律得像另一种心跳。远处那扇窗户外面,科技城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的,一片接一片,落在湖面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某个她以后会去的地方。

      她咽下第四个饺子,把饭盒盖上,还给林晓。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病房。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她对那个还在整理推车的护士说:“帮我告诉药师——我明天可以做术前检查了。”护士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柴小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枕头立起来垫在背后。她把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副本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没吃完的橘子放在一起。窗外,天开始暗了。不是那种一下子黑下去的暗,是慢慢变灰变蓝变紫,像一块被反复漂洗的布,颜色褪了很多遍,但布还在。她看着那片暗下去的天,看着远处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把手放在手腕上那排银白色的针眼上。

      “我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但她知道,镜界里的人会听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这里。她把手从手腕上移开,按在胸口,按在心跳上面。那里有一个锚,不是别人给她的,是她自己选的。锚的名字叫“我们是好朋友”。三个土豆小人,一只长了头发的鸟,和一行歪歪扭扭的、永远擦不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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