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名单 知情同意书 ...
-
知情同意书的面询在当天下午继续进行。
第二个走进康复室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太空基地第一批地勤人员的纪念章,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顶同样洗得发白的帽子,手指在帽檐上来回摩挲。
陆远站起来,拉开椅子。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坐。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看着那叠空白的知情同意书,看着那支药师父亲留下的旧钢笔。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帽子放在桌角。
“我叫周远志。”他说,声音很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像每一个字都在地上滚过一圈才出来。“六十二岁,原住民,退休前在老城区供电站做线路维护。”
赵不二看着他。他记得这个人,不是记得名字,是记得他的脸在听证会的观众席上,坐在早点铺老板娘旁边,手里攥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想进去找我老伴。”周远志说,他把知情同意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他没有看前面那些关于针眼、关于意识复制、关于记忆缺失的医学解释,而是直接盯着那三个空白的方框。他翻回第一页,又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得很慢。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跟着默念。
康复室里很安静。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不跳不晃。赵不二把知情同意书拿起来,翻到医学解释那一页,把针眼的病理学分析、意识复制的临床统计、长期接入对睡眠和自我认知的潜在影响一条一条地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远志听完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老伴叫陈桂兰,第一批127人,编号我记不清了。我把她送进发射塔之后,整整二十五年没见过她。地面上的同事说她是任务意外,连遗体都没有。我不信,但我不敢问。我有儿子,有孙子,我怕问了之后连他们也被带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手腕亮出来。那上面没有针眼。从没有接入过的、干干净净的皮肤。
“我从来没进过那个游戏。”他说,“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进去就能见到她。前阵子听证会那天,我坐在后—你们念的那些名字里,我听到了她的。编号077,陈桂兰。退出日期空白。”
他说完这句话,把帽子从桌角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不说话了。
陆远把知情同意书推到他面前。“你知道接入的风险吗?你这个年纪,第一次接入,意识波动会比年轻人更剧烈,退出后可能会有比较长的恢复期,部分记忆可能出现混乱,你还可能会看到一些让你非常难受的东西。”周远志把帽子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知情同意书的签名栏写上自己的名字,没有犹豫。“我活了六十多年,”他说,“该难受的都难受过了。我现在只想告诉她,儿子结婚了,孙子会叫奶奶了。家门口那棵桂花树还在,每年八月开得满院子香。”
赵不二把笔放下,看了看陆远。陆远也看了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轻的点头。然后赵不二在第一个方框里盖上了印章。陆远在第二个方框里盖上了印章。郑前的电子印章在第三个方框里亮了一下,同步落印。三枚印章压在同一条线上。
周远志把知情同意书的副本接过来,仔细地叠好,放进工装的内袋里。然后他拿起帽子,对三个人微微欠了欠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赵总管。”他说,赵不二抬起头。“你爸叫赵长河,我记得,编号091。我给他送过饭,那批人进发射塔之前,食堂给他们做了最后一顿饭,四菜一汤,红烧肉,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赵长河吃完之后,把盘子端回窗口,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周远志。他说谢谢你,老周,我儿子还没出生,等他长大了,我让他来跟你道谢。”
赵不二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手指攥得很紧,攥到指节发白。周远志没有等他回答,他把帽子戴在头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周远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片刻。窗外是科技城的湖面,淡蓝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然后他继续走,走到电梯门口,按下按钮。
柴小云是在走廊里碰见他的。她刚做完术前检查回来,手臂上还贴着抽血的棉花球。棉花球是淡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红点。她看到周远志从康复室里出来,看到他把帽子戴在头上,看到他工装内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她停下来,往旁边让了让,让他先过去。周远志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手腕上那排银白色的针眼上,只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忽然开口说:“小姑娘,你手腕上那些,疼不疼?”柴小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不疼了,”她说,“以前疼,现在不疼了。”周远志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了。
柴小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面跳动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下掉,掉到一楼,停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看到林晓站在护士台旁边,手里又拿着一个保温饭盒。饭盒是蓝色的,和她上次看到的那个不一样。林晓看到她,把饭盒举起来晃了晃:“我妈又包了,这次是白菜猪肉。”
柴小云笑了,她在护士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接过饭盒,打开盖子。蒸气和着白菜猪肉的味道涌上来,比上次的韭菜鸡蛋淡一点,但肉味更浓。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然后把饭盒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林晓,”她说,“你在镜界里看到的那些光球,有几个?”林晓愣了一下,想了想。“数不清,”他说,“树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有些很年轻,有些很老了,我走到它面前的时候,它亮了一下,像在跟我打招呼。”柴小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低头继续吃饺子,吃到最后一个,她把那个饺子夹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五点半,郑前从加密频道发来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档案室系统日志异常。有人在调取TC编号的接入者名单。不是从外部入侵,是从内部,九人会议档案管理终端。调取时间: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调取人:未授权。已触发警报,但警报被手动取消了。”
赵不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伦理委员会临时办公室的窗口旁边。办公室是从科技城后勤部借来的,不大,原来的用途是存放清洁工具。墙角还堆着几桶消毒液和一把拖把,拖把是湿的,不知道是谁刚才用过。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陆远的通讯器。
“名单泄露了。”他说。
陆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我这边也发现了,老周签完知情同意书之后不到两个小时,他儿子的通讯器上收到一条匿名消息。消息说,他母亲是被九人会议害死的,半透明项目是骗局,让他阻止他父亲接入。他儿子不信,但已经把消息转给他了。”
“他现在在哪?”赵不二问。
“医疗舱。药师在给他做接入前最后一次面询。”陆远停了一下。“他没取消。他说那是他老伴,不是什么编号,不管谁发的消息,他都要进去。”
天开始暗了。科技城的湖面上,夕阳最后一道光正在慢慢沉入水面,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赵不二站在窗口,手里攥着通讯器,看着那片暗下去的湖水。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未签完的知情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方框里的印章。三枚,深浅不一,但每一枚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周远志说的那句话···“你爸吃完之后,把盘子端回窗口,问我叫什么名字。”他想起父亲在接入日志里反复构建一个场景:一条老城区的巷子,一棵石榴树,一个站在树下等他回家的男孩。那个场景被重建了无数次,细节逐次清晰。备注里写的是:情感锚定——对象:独子。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吃过那顿饭,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他把锚定在了一个他还没有见过的人身上。
赵不二把知情同意书合上,放回桌上。然后他拿起通讯器,给米文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加密频道,是明码,很短,只有一行字:“加速。”他知道这条消息可能会被拦截,可能被人知道,但他也知道,现在不需要再藏了,该藏的都藏好了,该暴露的早晚会暴露。半透明项目的第一个接入日,两个人。林晓,周远志。一个年轻人进镜界寻找父亲的最后影像,一个老人进镜界告诉妻子门前的桂花树还在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