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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我们是好朋友 很多年后, ...

  •   很多年后,伦理委员会的花园落成了。

      不是什么宏大的纪念广场,没有高耸的纪念碑,没有刻满名字的黑色大理石墙。只是一片不大的园子,种满了银白色的银杏树。树苗是从柴小云当年在委员会门口种下的那棵繁衍出来的,一年一年扦插、分株、移栽,从一棵变成一行,从一行变成一片。如今最高的几棵已经长到三四层楼高了,树冠在秋天会变成一整片灿烂的金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无数只正在降落的翅膀。最矮的几棵还是幼苗,树干细得像手指,包着过冬的草绳,被竹竿撑着,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长。

      今天是接入纪念日。

      一年一度,日期定在第一批127人走进发射塔的那一天。纪念日的传统是守夜人定的,她说,纪念不是哀悼,是让走了的人知道,还活着的人还在用他们留下的东西。伦理委员会把纪念日做成了公开活动,任何已经完成知情同意面询的接入者都可以在这一天集体接入镜界,去看图书馆里那些金色的光球,去看那棵银白色的大树,去看树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发着光的锚。不是去冒险,不是去探险,是去探亲。

      一群刚成年的年轻人坐在花园东侧的长椅上,手里各拿着一份知情同意书。他们刚从面询室里出来,有些人的眼眶还是红的,刚才在里面听到了针眼的医学解释,听到了意识复制的风险,听到了记忆缺失的副作用,也听到了自己的父母或祖辈当年接入时留下的编号。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把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赵不二的继任者盖下的印章,印章还是老的那一枚,上面刻着星空族的星环标志,边缘磨损了,盖出来的印痕有一小块缺角。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角,然后站起来,走向接入舱。

      米文和江珂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群年轻人一个一个走进接入舱。米文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纸包装,吸管插在封口上,是从老城区巷口那家早点铺买的。早点铺还在开,老板娘已经换成了当年那位老人的女儿,豆浆的配方没变,还是铁锅煮的,锅底有一点点焦糊味。她把一杯递给江珂,江珂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米文看着那些年轻人消失在舱门后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在白色空间里站了七分钟,听到一个沙哑的、疲惫的声音说“她不能来这里”。她当时以为那是系统提示,后来以为是幻觉,最后才知道那是母亲在用最后几层隔离网还没破之前的力量,挡在她和种子之间。现在没有母亲挡在她面前了。但也没有种子了。那团曾经膨胀、挣扎、撕碎了一百二十七条根须的暗灰色光,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颗安静的淡金色光球,悬浮在树根之间,和图书馆里所有光球一起缓慢地自转。每年纪念日这一天,它会亮一点,像在说:我记得。我不恨了。

      “走。”米文把空豆浆杯扔进长椅旁边的分类垃圾桶,拉着江珂的手,往花园深处走去。

      银杏林最深处,有一面墙。

      是当年老厂房里的那面砖墙。柴小云在委员会搬进新址之后磨了陆远好几个月,陆远又磨了老城区街道办事处好几个月,最后是郑前带人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下来、编了号、运过来、又一块砖一块砖地重新砌回去的。砖还是那些砖,红砖,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粉化了,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墙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只蹲着的猫。墙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第一个像土豆,丑得不像话;第二个比第一个好看一点,至少有个脖子;第三个长了一圈头发、一条裙子、一双翅膀,看起来像一只长了头发的鸟。

      下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是老厂房漏雨的年月里被雨水洇的,是时间本身用湿手指在上面慢慢抹过去的。但柴小云在重新描的时候没有描正它们。她蹲在墙前面,用一支从守夜人那里借来的旧毛笔,蘸了淡墨,一笔一划,照着原来的笔迹重新描了一遍。歪的还是歪的,斜的还是斜的,“好”字的第三笔勾得太长了,“友”字的最后一捺收笔太急了,但她全描回去了。描完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嗯。还是土豆。”

      墙上那行字现在清清楚楚:“我们是好朋友。”

      米文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墙上,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像三个小人在手拉手跳舞。

      “我妈说,锚不是拽你回来的东西,是让你飞得更高的线。”米文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珂站在她旁边,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手腕上那四个银白色的针眼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亮了,但还在。天气冷的时候,针眼周围会微微泛一圈极淡的青紫,药师说那是意识长期稳定链接之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不影响健康。她侧过头看着米文,看着她眼角这些年新长出来的几道细纹,看着她头发里藏着的几根白丝,看着她还是会在看这面墙的时候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江珂说,“你妈妈说得对。”

      米文转过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江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她手心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交缠,骨节贴着骨节。两个人的手腕上都有针眼,加起来五个,在银杏树叶漏下来的碎光里微微泛着淡银色。米文拉着她的手,往花园外面走去。

      “去哪?”江珂问。

      “去给她回信。”

      伦理委员会新址的接入舱已经换成第四代了。银白色的流线型外壳,恒温恒湿,生命监测模块比第一代灵敏十几倍,舱盖是静音液压的,合上之后几乎听不到任何机械声响。但米文还是选了那台老机器,发射塔地下二层那台铸铁旧舱,被郑前修好之后搬到了委员会档案馆一楼,作为纪念展品。展品标签上写着:“第一代原型接入舱,第一批127人使用同款。孙敏曾在此送别米远舟、苏晚等人。”标签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守夜人后加的:“仍在运行。如需使用,请向伦理委员会申请。”

      米文申请了,赵不二的继任者给她盖章的时候笑了,每年纪念日她都要申请一次。他用拇指把印章压在那行“接入目的”上,印泥是深蓝色的,盖出来清清楚楚。那一栏里米文只写了两个字:探亲。

      她躺进铸铁旧舱,舱内的发泡棉已经换过了新的,但那股老式机械油和旧金属混合的气味还在。控制面板上那个小小的氖泡还在亮,橘黄色的,很暗,但稳定地亮着,和四十多年前第一批人躺进来时一模一样,和她自己在那个被封锁的夜晚里躺进来时一模一样。

      舱盖合上,意识开始下沉。

      镜界的图书馆比她第一次进来时敞亮了许多。金色的光芒从穹顶上洒下来,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亮,是温暖的、像黄昏时分太阳斜照在旧书脊上的那种亮。光球比当年多了一倍不止,第一批牺牲者的,第一批半透明接入者的,纪念日自愿接入者的,还有那些已经去世但意识被家人要求保留在镜界里作为纪念的,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在看不见的书架上缓慢自转,像一整座被搬进星空的钟表店。每一颗都在呼吸,每一颗都有温度。

      那棵树还在核心最深处,树干还是银白色的,枝丫上的光球比当年密了不知多少倍。树根处,那团曾经是暗灰色种子的淡金色光球安静地悬在盘错交缠的根须之间,不再跳动,不再膨胀。每年纪念日这一天,米文都会来看它。不是来检查它有没有再裂开,是来跟它说说话。她蹲在树根下,把手掌贴在那颗光球表面。温的。和当年她把母亲的信折好放回口袋时母亲手指按在她手背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今年来了好几个年轻人···”她对光球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了很久的家人聊天,“有个女孩,扎马尾,签完同意书之后在面询室里哭了。不是害怕——她说她的祖母是第一批的,编号她忘了,但她记得祖母做的红烧肉。她说她进来看一眼,回去要做给妈妈吃。”

      光球在她掌心里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回应,像听懂了,像在说:我知道那道菜。

      米文站起来,走到书架最深处。那排书架是守夜人当年从老图书馆里搬来的旧木架,木板上的灰尘已经被擦干净了,但那些被档案压了二十五年压出来的长方形浅印还在。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新的光球,不是意识残片,不是记忆存档,是一封信。一封回信。她上次进来时开始写,上一次纪念日写了一半,今天写完了。

      她把光球轻轻放在书架上,放在母亲那颗淡青色光球旁边,放在父亲那颗银白色光球旁边。光球表面流转出一行一行淡蓝色的字迹,是她用自己的意识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妈:这里一切都好,沙尘暴过去了,银杏树长出了新叶子。委员会门口那棵小树苗已经比我高了,小云说再过两年就能结果子。果子是白的,不能吃,但她每年都摘一颗放在档案室窗台上。守夜人退休了,她的继任者是你以前在档案室帮忙的那个女孩,叫邱雨。她把你留下的编号管理手册重新打了一遍,把被虫蛀过的页码全补上了。沈拓在矿星的温室里种出了番茄。他给我寄过一颗,很甜。江珂让我告诉你,她把我照顾得很好。我没有瘦,每顿都吃。奶奶的红烧肉还是放多了盐,但我每次都吃完。你放心。线我拿好了,风筝还在天上。”

      光球放定的时候,书架自动亮起了一行柔和的淡金色归档标注。归档者署名那一栏,从“守夜人”变成了“米文”。编号是MS-2068-001,和她父母档案编号并列。在“目前状态”那一栏,只有两个字:回家。

      米文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的脸早就不是当年那种干涸的、紧绷的、被透明的膜封住所有眼泪的状态了。她现在会哭——看柴小云的新海报会哭,吃奶奶的红烧肉会哭,每年纪念日走进这间图书馆看到那些新挂上去的淡粉色小光球时会哭。但此刻她没有哭。她只是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从光球上移开,转过身。

      图书馆门外,江珂在等她。江珂没有催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肩比左边微微高了一点。她看到米文出来,没有问“写好了?”,没有说“该回去了”。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米文把手放上去,两个人穿过那片金色的光芒,走过那些正在缓慢自转的光球。光球的光落在她们肩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她们身后那排越来越长的书架上。那不是虚空,那是所有人被记录的时间。不是被控制,是被记忆。不是被遗忘,是被传颂下去。她们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身后无数光球仍在安静地旋转。金色的,银白色的,淡蓝色的,淡粉色的。每一颗都是一段人生,一个锚,一个被记住了的名字。

      门外,银杏树的叶子正在风里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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