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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一个新接入者 纪念日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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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日后第三天,伦理委员会新址门口那棵银杏树落了一半的叶子。
米文站在面询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把落叶染成淡金色。面询室不大,是用原来小学的一间教室改的,朝南的窗户让阳光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都能照进来。守夜人那盏煤油灯就放在窗台上,灯座旁边压着一块小石头,柴小云从老厂房废墟里捡来的,说是“镇宅用”。灯没有点亮,但灯罩擦得很干净,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身后,长桌已经摆好了。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叠空白的知情同意书,四号字打印,语言不高于初中阅读水平;一支笔,不是药师父亲那支旧钢笔。那支笔被药师收回了白大褂口袋里,是委员会统一配发的新笔,黑色塑料壳,轻飘飘的,但笔芯是好的;还有一盏小台灯,白炽灯泡,瓦数不高,但足够照亮签字那一栏。
江珂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一份技术参数核对表。她负责今天的接入舱联调确认,这是郑前远程完成的最后一步,她的签字意味着“物理链路安全,可以接入”。她的左手搭在桌面上,手腕上那四个银白色的针眼在阳光里微微反光。米文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米文转过身,说:“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科技城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方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很长时间没有睡好觉。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有希望的亮,是那种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之后、不再犹豫的亮。
他手里攥着一顶深蓝色的工装帽,帽檐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面询室:长桌、煤油灯、窗外的银杏树。然后他走进来,在米文对面坐下。
米文也坐下来,她面前有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知情同意书,编号栏空着,等她填。她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说:“林远?”
“是···”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咬字很清楚。
“你的申请材料我看了。”米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林远的接入申请、医疗评估报告、以及一份手写的个人陈述。陈述只有一页纸,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凹凸的痕迹。米文已经读了三遍,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段:“我父亲叫林建国,编号103,第一批127人之一。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母亲说他走进发射塔的时候,我还在她肚子里。我想进去看看他,哪怕只是一棵树上的光球。”
她把文件夹合上。
“面询开始之前,我有义务再次向你说明接入的风险。”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些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在培训的时候,在模拟面询的时候,在心里默念的时候。但这是第一次,面对一个真正的申请者,以伦理委员会委员的身份,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针眼的医学解释,你手腕上会出现一个淡红色的痕迹,那是意识被复制后留下的生物学标识。不是普通的皮肤损伤,不是过敏反应,不是设备接触遗留的痕迹。每接入一次,针眼数量增加一个。你的意识副本会留在镜界里,你可能在退出后出现记忆缺失、记忆混淆、自我认知的短暂障碍。这些风险,你都了解了吗?”
林远点了点头,“了解。”
“你有没有不理解的地方?”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问了一个米文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进去之后,看到过我的父亲吗?”
面询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煤油灯旁边。
米文看着他,林远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微微蜷曲,指节发白。他不是在问一个技术问题,不是在问“镜界里有没有我父亲的意识记录”。他问的是“看到过吗”,不是数据,不是档案,是活生生的、可以被看见的、一个人。
米文说:“我看到过一棵树。”
林远的手指停住了。
“银白色的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挂满了光球,金色的、银白色的、淡蓝色的,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留在镜界里的人。”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哪一个是你父亲。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因为第一批127人的锚,都挂在那棵树上,有些很亮,有些暗了,但每一个都在。”
林远低下头,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微微蜷着,但不再那么用力了。他把那顶工装帽放在桌角,然后拿起笔。笔是委员会统一配发的那种,黑色塑料壳,很轻,他握笔的时候,手在抖。
米文看到了,她没有说“别紧张”,没有说“你可以再想想”。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拿笔的那只手的手腕。不是握住手,是握住手腕。掌心贴着他手腕内侧那个位置···还没有针眼的位置,皮肤是干净的,脉搏在跳,很快。
“疼吗?”米文问。
林远愣了一下,他看着米文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脉搏跳动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签字栏。
“不疼。”他说。
“那就好。”米文松开手。
林远在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还是有点抖,但很清楚。米文拿起笔,在编号栏写下:TC-042。然后她把知情同意书转给江珂。江珂低头看了一眼,在技术确认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比米文的更小、更密,收笔很干净,没有犹豫。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米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煤油灯往窗台中间挪了一点。阳光照在灯座上,把刻的那行字照得很清楚:“风来时,火不能灭。”
她转过身。
“接入舱在隔壁,我陪你过去。”
林远站起来,把那顶工装帽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戴,而是夹在腋下。米文走在前面,推开门,穿过走廊。走廊不长,两侧墙上贴着柴小云画的海报···面询流程、知情同意书解读、针眼的医学解释。海报上的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最里面那扇门开着,接入舱已经准备好了。银白色的流线型外壳,恒温系统在低声嗡鸣,舱盖开着,里面的发泡棉是新的,淡蓝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米文在接入舱旁边停下来,林远站在舱前,低头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半人高的舱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米文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旁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过了一会,林远把工装帽放在接入舱旁边的架子上,和那些备用的电极片放在一起。然后他躺进接入舱。发泡棉在他身下微微凹陷,他调整了一下头枕的位置,闭上眼睛。米文弯下腰,把电极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和后脑勺。贴片是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林远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睁眼。
舱盖缓缓合上。米文退后一步,站在控制面板旁边。面板上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红色跳成绿色。生命体征——正常。脑电波——平稳。意识同步率——正在建立连接。她按下了启动键。
接入舱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振翅。然后安静了。监护仪屏幕上,林远的脑电波开始起伏,平稳的,规律的,像潮汐。他的第一次接入,开始了。
米文站在那里,透过观察窗看着舱里那张年轻的脸。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江珂走到她身边,把一杯热豆浆递给她。纸包装,吸管已经插好了。米文接过来,吸了一口。甜的,有一点焦糊味,是老城区巷口那家买的。
“他进去了?”江珂问。
“进去了。”米文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观察窗前。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一片接一片,很慢,像时间本身在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米文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纸杯上印着一行小字:“传统工艺,现磨现煮。”和她在太空基地第一次喝到江珂带来的豆浆时一模一样,和她在守夜人图书馆里喝到的第一杯热豆浆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米文说。
“什么?”
“他问我,你进去之后,看到过我的父亲吗?”
江珂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看到过一棵树,树上有很多光球,每一个都有人记得。”米文把豆浆杯放在控制面板旁边,看着监护仪屏幕上平稳跳动的脑电波。“我没有骗他。他父亲确实在那里。编号103,林建国。我在地下数据库的名单里看到过。他挂在树上,枝丫朝东,光球不大,但很稳,我记得。”
江珂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搭在米文搭在控制面板的那只手上。手指交缠在一起,骨节贴着骨节。两个人的手腕上都有针眼,加起来五个,在监护仪屏幕的微光里泛着淡银色。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观察室里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和窗外银杏叶落地的节奏重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频率的心跳,在某一刻偶然同步,然后各自继续。
米文没有松开江珂的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监护仪上那道年轻的、平稳的、正在进入镜界的脑电波曲线。TC-042,她默念了一遍这个编号。不是林建国,是林远,不是第一批,是不知道第多少批。不是被遗忘者,是记得的人。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面询室里的煤油灯安静地坐在窗台上,没有被点亮,但它在那里。灯座旁边那块从老厂房废墟里捡来的石头也在那里。压着,不让风吹走。
米文把豆浆喝完,把空杯扔进分类垃圾桶。然后她重新走到观察窗前,继续看着监护仪屏幕。
林远的脑电波起伏着,平稳的,规律的。他在镜界里了。他会在那里找到什么,米文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会看到那棵树,会看到树上那些光球。也许他不会知道哪一颗是他父亲的。但他会知道,那颗光球在那里,在树上,在银白色的枝丫间,和所有第一批人的锚挂在一起。被看见,被记得,被接住。
米文把手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枚金属盒。母亲的盒子,她已经不带在身上了,放在伦理委员会档案室的保险柜里。但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柴小云画的小人复印版,折成一个小方块;江珂给她的那枚复刻纪念章,编号091;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守夜人写的四个字:“风来了。”米文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风来的时候,火不能灭。
窗外,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窗台上,落在煤油灯旁边。米文看了它们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监护仪屏幕。
TC-042还在镜界里,她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