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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雨 季屿失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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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屿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
沈曼笑着说“很重要的弟弟”,陆烬的手搭在他肩上,酒会上那么多人围着陆烬转,陆烬穿过人群看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他自己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迟迟不熄火的车,心里冒出来的那句话:
我不要做弟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周砚发的消息:
【酒会怎么样?见到什么大人物没?】
季屿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
【周砚,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人跟你说,你是他“很重要的弟弟”,你怎么想?】
周砚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问号:
【???谁跟你说这个了?】
季屿:【你先回答。】
周砚:【那我得看是谁说的。如果是普通人,那就谢谢人家呗。如果是……】
他顿了一下,又发:
【如果是陆烬说的呢?】
季屿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是陆烬?】
周砚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大哥,你从小到大除了陆烬还有谁?而且你半夜三更问这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跟他有关。所以,陆烬说你是他“很重要的弟弟”?】
季屿:【不是他说的,是别人说的。说他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这么说的。】
周砚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久到季屿以为他睡着了,手机才震:
【季屿,我问你,你听到这个,什么感觉?】
季屿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
他回想了一下,然后打字:
【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就是……不想当弟弟。】
周砚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
【季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屿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他知道周砚在问什么。
但他不敢答。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
【不知道。】
周砚这次回得很快:
【你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
季屿盯着那行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不敢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
周砚又发了一条:
【行了,你自己想吧。想明白了告诉我。睡了。】
然后头像就黑了。
季屿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周砚说他知道。
他真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为什么老是看手机。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去机场接人。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弟弟”两个字就不舒服。
但他不敢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他和陆烬之间二十二年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
那块表,还在那儿。
深蓝色的表盘,银灰色的表带。表盘背面那行小字,他已经能背出来了。
Y·L | 十岁。
他十岁那年,送了一块橡皮擦给陆烬。陆烬留了十二年。
陆烬说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哥哥、第一次骑自行车,都记得。
陆烬说想让时间慢一点。
季屿把那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有次生病发烧,他妈把他送到陆烬家,因为有急事要出门。陆烬那时候十二岁,把他抱到自己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一直守着他。
他迷迷糊糊的,看见陆烬在那儿,就喊:“哥哥,我难受。”
陆烬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我在,睡吧。”
他问:“你会走吗?”
陆烬说:“不走。”
他真的没走。
季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烬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本书,看见他醒了,就问:“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
陆烬就去给他倒水,拿药,还热了粥。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陆烬本来要跟朋友出去玩的。因为照顾他,没去成。
他问陆烬:“你怎么不去啊?”
陆烬说:“你生病了。”
他说:“可是我想让你去玩啊。”
陆烬看着他,说:“你比玩重要。”
季屿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和今晚酒会上穿过人群看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不懂。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手机忽然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陆烬的微信:
【睡了吗?】
季屿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才回:
【没。】
陆烬:【睡不着?】
季屿:【嗯。】
陆烬:【怎么了?】
季屿看着这个问题,忽然很想问他:
你知道吗?我睡不着是因为你。
因为你那句话,因为那个眼神,因为周砚说我不敢承认。
但他什么都没发。
他只是说:
【没事,就是有点热。】
陆烬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
【空调开了吗?】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不管他说什么,陆烬都会当真,都会关心。
他回:【开了,没事,你快睡吧。】
陆烬:【嗯。有事叫我。】
季屿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有事叫我。
从小到大,陆烬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可能就是这句。
有事叫我。我在。别怕。
他好像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因为知道有个人,一直都在。
季屿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周砚说得对,他不敢承认。
但他好像,也藏不住了。
第二天是周日,季屿睡到中午才醒。
起来一看手机,有好几条消息。周砚发了个“醒了没”,陈屿发了个“周末出来玩”,还有一条是陆烬的:
【中午来我家吃饭。】
季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去洗澡换衣服。
十二点半,他出现在陆烬家门口。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香味。
陆烬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炒菜。他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季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陆烬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坐会儿,马上好。”
季屿没动,就站在那儿看。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这样看过陆烬。
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了,熟悉到很多东西都习以为常,忘了去看。
他看陆烬切菜的动作,熟练又利落。看陆烬炒菜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很专注的样子。看陆烬把菜装盘,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摆盘给米其林评委看。
“看什么?”陆烬端着菜走过来。
季屿回过神:“看你做饭。”
陆烬看他一眼:“没见过?”
“见过。”季屿跟着他往餐厅走,“但没这么看过。”
陆烬把菜放在桌上,问:“有什么区别?”
季屿想了想,说:“以前是看,现在是……观察。”
陆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季屿,目光里有点深意。
“观察出什么了?”
季屿被问住了。
他观察出什么了?
他观察出陆烬做饭很好看。观察出陆烬切菜的时候会微微皱眉。观察出陆烬摆盘很认真。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只能说:“观察出你做饭挺好吃的。”
陆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吃饭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菜是季屿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汤。
季屿吃了一口排骨,忽然想起什么:“陆烬。”
“嗯?”
“你是不是把我爱吃的菜都记住了?”
陆烬筷子顿了一下。
季屿看着他,等他回答。
陆烬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吃菜。”
季屿看着碗里的青菜,笑了。
这个人,不想回答的时候就转移话题。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吃完饭,季屿主动洗碗。陆烬在旁边收拾厨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下周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陆烬问。
“还行,车调好了,状态也不错。”季屿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你来看吗?”
“哪天?”
“周六下午。”
陆烬想了想:“应该可以。”
季屿转头看他:“应该?”
陆烬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无奈:“有个项目汇报,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季屿“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洗碗。
但他心里有点堵。
他发现自己现在特别想让陆烬来看他比赛。
不是因为想让他看自己赢,而是因为……想让他看。
想让他看见自己在赛道上的样子。
想让他为自己骄傲。
想让他……一直看着自己。
“季屿。”陆烬忽然开口。
“嗯?”
“如果赶不上,我会跟林西说,让她去录视频。”
季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烬的表情很淡,但眼神很认真。
“我回去看。”他说。
季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总是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好。”他说,声音有点轻。
下午三点多,季屿从陆烬家出来。
刚走到门口,天忽然暗下来。他抬头看,大片的乌云压过来,风也起来了。
要下暴雨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刚走到一半,雨就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一瞬间就把他浇透了。
季屿跑了几步,干脆不跑了,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天。
雨打在脸上,有点疼,但很痛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这样淋过雨。那时候陆烬会跑出来找他,把他拽回家,然后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擦头发。
他喜欢那种感觉。
被骂,但被关心着。
“季屿!”
身后传来喊声。
他回头,就看见陆烬跑过来,手里拿着把伞,身上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半。
陆烬跑到他面前,把伞撑在他头顶,脸色不太好看。
“你站在雨里干什么?”
季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烬,你头发湿了。”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回走。
“回家。”
季屿被他拽着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安定。
他想起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事。
他想起周砚说的“你只是不敢承认”。
他看着陆烬的背影,忽然想:
如果承认了,会怎么样?
陆烬把季屿拽回自己家,扔给他一条毛巾。
“擦干。”
季屿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他身上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有点凉。
陆烬看着他,皱了皱眉:“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那你呢?”
“我也洗。”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陆烬站在客厅里,浑身也是湿的,正拿着另一条毛巾擦头发。他擦头发的动作有点乱,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季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都从容。
至少在他面前,不是。
季屿洗完澡出来,陆烬已经洗完了,换了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他旁边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换上。”陆烬说。
季屿走过去,拿起衣服——是陆烬的,他穿过的那种休闲款,对季屿来说稍微大一点。
他换上,坐到陆烬旁边。
窗外还在下雨,哗哗的,打在玻璃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陆烬。”季屿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为什么跑出来?”
陆烬转头看他。
季屿也看着他,等答案。
陆烬沉默了几秒,说:“怕你淋雨。”
季屿笑了:“我又不是小孩了,淋点雨怎么了?”
陆烬看着他,目光很深。
“在我这儿,”他说,“你永远都是小孩。”
季屿愣住了。
这话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说。但他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陆烬都守在床边。每次闯祸,陆烬都给他兜底。每次不开心,陆烬都在。
他忽然开口:“陆烬。”
“嗯?”
“你有没有想过,”季屿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做小孩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
陆烬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种季屿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意外,像是惊喜,又像是……害怕。
“什么意思?”陆烬问,声音有点哑。
季屿张了张嘴,想说——
但他说不出来。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做那个被保护的弟弟了。
他想站在陆烬身边。
平等的,对等的,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季屿先移开视线。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轻,“就是……随便说说。”
陆烬没追问。
他只是说:“雨小了点,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季屿点点头。
那天晚上,季屿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在陆烬家的对话。
他说“我不想做小孩了”。
陆烬问“什么意思”。
他不敢说。
但他知道,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陆烬一定听懂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地板上。
他忽然想起周砚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
他闭上眼睛。
他想,他可能,真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