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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故友与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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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见深回来的第二天,恰逢休沐,缪玉微正和徐见青在院子里搭猫窝。
缪玉微蹲在廊下,将几块裁好的木板按大小排列整齐,徐见青则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袖子挽到手肘,手中握着凿子,正在一块木板上凿榫眼。
他做得很认真,低着头,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粉,将那些飞散在空中的细碎木屑照得像是会发光的尘埃。
云团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手里的活计,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拨弄那些落在地上的木屑。雪团和墨团则追着一片被风吹起的刨花满院子跑,一不小心滚作一团,撞翻了一盆刚浇过水的茉莉,泥土洒了一地。
缪玉微正要起身去收拾,却见徐见青头也没抬,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将那片被猫崽子们追得满院子跑的刨花按住,随手搁在了身后的窗台上。
缪玉微弯了弯唇角,抱起雪团蹲在他身侧,歪着头看他干活。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他的侧脸比那块打磨好的木板还要光滑好看,便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尖在他下颌上轻轻刮了一下。
像逗猫崽子。
徐见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你在干什么”的无奈,却没有躲开。
缪玉微缩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逗怀里的猫,“雪团你看,你爹爹在给你搭窝呢。”
雪团在她怀里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徐见青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磨那块木板。可缪玉微注意到,他的耳尖悄悄地红了一层,像一片被春风吹开的桃花瓣。
她心里偷偷乐了一下,也没再逗他,转身蹲在那些木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歪着头在木板上画猫窝的草图。
其实之前徐见青就已经画好了草图,只不过方才她又有些新的想法,便画出来看看,于是一边画一边征询他的意见。
徐见青手上不停,耳朵听着她的想法,偶尔看上一眼,接过她手中的炭条,将她画歪的线改直了几分,又添了几笔,顿时好看了许多。
过了一阵,吉星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帖子,递给了徐见青,“二爷,是罗小将军送来的。”
徐见青手里的凿子一停。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张帖子,顿了片刻,才将凿子搁在脚边的工具箱里,拍掉手上的木屑,接了过来。
缪玉微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心生好奇。
她之前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徐见青没有立刻打开那封帖子,只垂眼看了片刻,然后搁在了石桌上。
“知道了。”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先下去吧。”
吉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缪玉微抱着雪团,起身走到石桌边,看了一眼那封还没有拆开的帖子。
封面上写着“罗平雁”三个字,笔迹端正有力,像是一个习武之人写的。
“这个罗小将军是谁?”
徐见青重新坐下去,拿起凿子,将她方才画好的那块木板翻过来,继续凿另一个榫眼,像是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活计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武威将军的儿子,罗平雁。我们幼时曾一起习武,关系不错。”
缪玉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在他身侧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们小时候一起习武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么?”
徐见青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一眼,似是有些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不过并没有不快。
“那时候,”他说,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话多一些。”
缪玉微想象了一下他小时候话多一些的样子,觉得有些难以想象,又觉得有些有趣。
她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打磨木板的侧脸,没有再追问,只是在旁边递工具递木料,偶尔替他擦一下汗。
直到猫窝的大致骨架搭好,徐见青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木屑,拿起那张搁在石阶上的帖子拆开来扫了一眼,然后进屋里换了身衣裳,便出门去了。
缪玉微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孙妈妈叫了过来,问起那罗小将军的事。
孙妈妈想了想,道:“罗将军同侯爷关系极好,两家走动得勤,罗小将军便常常跟着他父亲来府里。那罗小将军是个能说会道的,不怕二爷的冷脸,两人又年纪相仿,没多久便成了朋友,一起读书习武,这么多年也就过来了。”
缪玉微点了点头,心下了然,却见孙妈妈话说到一半,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妈妈,”缪玉微看了她一眼,“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
孙妈妈放下手里的帕子,叹了口气,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
“其实,与二爷一同习武的,除了罗小将军,还有一位,”她顿了顿,“便是成国公府的蒋小公爷。”
闻言,缪玉微讶然。
她倒是忘了这个人。
先前在成国公府的宴席上,这人莫名其妙为难她,当时婆母便与她说过这二人这之间的一些过往,她倒是忘记了。
孙妈妈接着说:“他们三个原是一处长大的,形影不离,蒋小公爷虽然脾气暴,可对二爷和罗小将军却是真心实意的。但不知怎的,某一年忽然就翻了脸。自那以后,蒋公子见了二爷便没好脸色,咱们二爷倒是不理会他,可到底……”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缪玉微沉默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一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青砖地,想起蒋洵看徐见青时那种复杂的目光,有什么在心里一闪而过。
她隐约觉得,今晚徐见青要见的,大约不止罗平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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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缪玉微所料,徐见青推开包间门时,蒋洵已大咧咧地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桌上搁着一壶酒,一只酒杯,酒杯里的残酒已见了底,旁边还搁着另一只空壶,显然这位蒋小公爷已独自饮了好一阵了。
听到声音,坐在桌旁的罗平雁起身,笑着迎了上来。
他常年与父亲待在军中,肌肤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粝,肤色深了许多,颧骨棱角分明,瞧着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
蒋洵虽也在京师军中挂职,时常在校场上风吹日晒,却比罗平雁白净几分。
唯有徐见青,明明同是习武之人,他却像是天生晒不黑似的,那张脸白得近乎羊脂玉,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三人并肩而立,形貌气韵却天差地别,全然不似同龄之人。
看到徐见青走进来,蒋洵的目光冷了几分。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然后便别过头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
罗平雁见他这副德行,也懒得理会,抬掌轻轻拍上徐见青肩头,声线洪亮爽朗,裹挟着西北风沙淬炼的粗粝坦荡,落耳踏实安稳,“既明,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徐见青微微颔首,在他身侧落了座。
罗平雁便让人上菜。
待菜都上齐了,他才提起酒壶亲自斟酒,举杯寒暄几句。
话音刚落,蒋洵便又是一声冷嗤。
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杯沿直直地钉在徐见青脸上,阴阳怪气道:“许久未见是真,甚是想念,却不见得。”
罗平雁皱了皱眉,抬手便在他肩上锤了一拳。
力道不轻,蒋洵被锤得身子一歪,却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去继续闷头喝酒。
自始至终,徐见青未曾分他半分目光,只是端着酒杯,同罗平雁碰了一下。
二人对饮数盏,罗平雁忽从怀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锦盒,轻轻推至徐见青面前。
锦盒外层裹着靛蓝暗纹绸缎,边角缝线微微磨损起毛,衣料上还沾着淡淡的边关尘沙气息,显是他千里迢迢从西北一路带回来的。
“补给你的贺礼。”他拍了拍那盒子,语气带着几分歉然,“你成亲的时候我在军中无法抽身,没能到场,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回总算有机会亲手交给你了。”
徐见青垂眸看了那锦盒一眼,没有打开,只是低声道了句谢,然后将它妥帖地收进了袖中。
蒋洵余光扫过这一幕,终究敛了神色,未置一词。
一室之内三人对坐,可大半时辰下来,几乎只有徐见青与罗平雁断断续续在闲谈。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罗平雁在说,徐见青只偶尔应上一两句,或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气氛倒也不算差。
不知过了多久,案上佳肴将尽,空酒壶横七竖八叠了数只,陡然一声巨响打破静谧——
蒋洵忽然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声音大得突兀。
罗平雁被这猝然动静惊得一怔,正要开骂,抬眼却发现蒋洵双目泛红,酒气翻涌冲上眉眼,将那张脸熏得通红。
他心道不妙,这怕是喝大了,再一看他面前,果然东倒西歪扔着好几只酒壶。
罗平雁脸一皱,暗骂自己方才怎么只顾着与徐见青叙旧,把这祖宗给忘了。
他下意识瞟了徐见青一眼,却见他垂眸静坐,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神色淡然无波,似是对身侧暗流汹涌全然无视。
也就是这一分神,让他错过了拦住蒋洵的最好时机。
蒋洵忽然蹭地站了起来,身形微晃,指着徐见青的鼻子就开骂,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句句往人心口扎。
罗平雁眼见徐见青眼底的温淡一点点褪去,面色渐沉,连忙伸手扯住蒋洵衣袖,厉声制止,“说够了没有?坐下!”
“不够!”
蒋洵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里的醉意与怨气翻涌不休。
他撑着桌子站着,一脸的嚣张与执拗,“徐见青,你若不爱听,便动手揍我!你但凡能打得我闭口无言,我蒋洵此生,绝不再出现在你眼前!”
徐见青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丝毫波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罗平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蒋洵还为当初的事耿耿于怀,颇有些头大,正要开口劝几句,却被蒋洵反手一掌捂住脸面,推得微微后仰。
“你看!”蒋洵借着几分酒意,撑着罗平雁的脸稳住身形,语气满是自嘲与愤懑,“你如今连与我动手的勇气都无,我方才说错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静坐的那人,“徐见青,我今日要说,日后日日要说!我还要告知你的后世子孙,你,就是个临阵退缩的怂货!”
罗平雁听他越说越过分,一巴掌拍开他,起身强行按住他的肩头将人往座上按,“行了,你喝大了耍酒疯是吧?既明懒得打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没醉!”蒋洵猛地奋力甩开他的桎梏,力道急促猛烈。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两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着,连声音都在发抖。
“罗平雁,你难道就不气吗?当年你我三人,焚香立誓,说好了一起去投军,一起去边关,一起把那些蛮子打得再也不敢来犯,可到头来呢?”
他盯着徐见青,冷笑一声,字字含讽,“到头来,这位大少爷半句解释都没,转头便心安理得地靠着家里的荫封享福去了!”
他声音里的嘲讽盖都盖不住,罗平雁唇齿微动,终究无言以对,只得抬手闷抹一把脸,颓然落座,满心无奈。
包间内骤然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摇曳不定。
蒋洵撑在桌面上,身形微颤,眼底却看不出半分醉酒的迷蒙。
他看向罗平雁,紧绷的声线骤然压低,褪去锋芒,只剩满心疲惫与自嘲,
“我们算什么?他徐见青把你我当成什么?习武的陪练么?还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知晓他心意、过问他选择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蒋洵你够了啊。”罗平雁面色彻底沉下,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与无奈。
蒋洵充耳不闻,抬手拿起案上空壶,将壶底残留的冷酒尽数仰头饮尽。
下一刻,他猛地转头,赤红双眼直直盯住徐见青,一声低吼震彻一室:“我看不起你,徐见青!”
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里除了熊熊的怒火,藏着更深的怅然、惋惜与不甘,带着少年落空的赤诚。
“当年我们寒暑不辍、日夜苦练,满身伤痕换来的一身武艺,不是让你窝在那个小地方每天点卯应差的!师父倾囊相授的看家本领,也不是让你用来跑腿写文书的!你还要这般敷衍度日到何时?”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徐见青长久的漠然。
那层惯常的冷淡与从容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情绪,冷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压着底下汹涌的暗流。
沉寂良久,他嗓音微凉,淡淡开口:“没完了是吧?”
这一句平静诘问,彻底点燃了蒋洵积压多年的怒火。
他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骤然暴起,厉声嘶吼:“没完!徐见青,我这辈子都与你没完!你一日不解释清楚,我便一日不肯罢休!我定要骂到你心甘情愿,低头致歉!”
罗平雁眼见场面彻底失控,知道蒋洵一旦耍起混来谁也拉不住,便朝徐见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走。
谁知这眼色恰好被蒋洵看了个正着。
他猛地转向罗平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懑,“你为何处处护着他?当年他背弃你我的时候,你不也很生气吗?你还帮他做什么!”
徐见青的目光只在蒋洵身上落了两息,便移开了。
他站起身,朝罗平雁颔首示意,然后毫不犹豫地推门离去。
身后蒋洵的骂声还在继续,徐见青的脚步没有停顿,那道修长而孤峭的背影转过回廊的拐角,最终隐入楼下沉沉夜色,彻底消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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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深院幽静。
缪玉微留了一盏灯。
她不知道徐见青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吃过饭再回来,便让厨房随时准备着,然后她便坐在灯下等他。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便看见徐见青推门走了进来。
他面上依旧是往日清淡平和的神色,不见半分喜怒,可她却注意到,他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皱痕。
她起身迎上前去,替他接过外袍挂上衣桁。
“吃饭了么?”
他点了点头。
她便让厨房的人早些歇息,不必再备着了。
待徐见青沐浴过后,两人如常躺在床上。
今夜天沉无月,窗外墨色沉沉,不见星子,只有一盏烛火轻轻摇曳,将帐顶映得忽明忽暗。
缪玉微望向身侧之人。
他的眼睛已闭着了,可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平躺的姿势太过端正,眉头那道皱痕始终没有舒展。
缪玉微静静凝望片刻,悄然往他身侧挪了挪身子,将手覆在他搁在锦被外的那只手上。
“想跟我说说么?”她的声音很轻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生怕惊扰了他。
徐见青的睫毛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偏过头来看她。
烛火将她近在咫尺的面孔映得格外柔和,眉眼之间没有追问的急切,也没有探究的好奇,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等待。
他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平躺,望着头顶被烛火映得微微泛黄的帐幔。
一室寂然,他静默良久,久到缪玉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重新闭上眼,声音沉沉的,在这寂静的深夜中缓缓铺展开来。
蒋洵、罗平雁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一同拜师习武。他与罗平雁都是将门子弟,习武是顺其自然,蒋洵却不一样。他小时候身子骨很弱,成国公怕他养不活,便将他送来同他们一道习武,只盼着能把他的底子练得壮实些。
起初三个人谁也不服谁,成日里打架,鼻青脸肿地回家。可说来也怪,打着打着,反倒打出了情谊。他自己也曾想过,或许是因为后来师父练得太狠,他们三个之间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有一年边关动乱,蛮子打了过来,他们三个偷偷跟着父亲去了边关。
一路上所见,毕生难忘。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间。
烧焦的村庄,遍野的尸骸,被挑在枪尖上的头颅,还有那些抱着死去孩子的母亲,跪在废墟里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即便是他与罗平雁这样从小听着战场故事长大的孩子,也从未见识过那样的惨状。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很少有能活着回来的。伤兵营里到处都是血和哀嚎,断了的胳膊和腿堆在营帐外头,像是屠宰场里待处理的骨肉。他们三个当时年纪都不大,初次直面这般生死惨烈,或呕吐不止,或惊惧晕厥,夜夜深陷噩梦,难以安眠。
见此,父亲没有让人将他们送回去,反而让他们留了下来,每天去伤兵营帮忙,去掩埋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兵。也是那次从边关回来之后,他们三个一起发誓,将来要去投军,要将蛮子打得滚回草原腹地去,再也没有余力来骚扰边境的百姓。
他语声一顿,气息微沉,字句之间藏着难言的压抑与怅惘。
缪玉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手背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好半晌,徐见青才重新开口,嗓音裹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怅然。
“或许是我变了吧,后来,我没有履行那个誓言,也是因此,蒋洵心中对我一直有怨。”
缪玉微久久失语。
烛火在静默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幔上,静谧无声,却藏着千般心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无从指责任何人。
少年誓言热烈赤诚,可岁岁长大,人人皆有择路而行的权力,无人能强求他人固守年少一诺,终生不变。她能感觉得到,徐见青对于自己失约这件事的心情是复杂的,也是难过的,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她亦无法苛责蒋洵。
她未曾亲历那年边关烽火,未曾见证三人少年立誓的滚烫赤诚,便无从评判蒋洵的执念与愤怒是否多余。亲眼看着并肩立誓、共许山河的知己,转身背离初心、殊途而行,那份被辜负的失落、怅然与愤懑,定然刺骨难捱。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此刻似乎说什么都没用。
多年纠葛,心结难纾,他们之间的疙瘩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抚平的。
她能做的,唯有静默陪伴。
心绪翻涌间,缪玉微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身。
一室寂然,时光缓流。
徐见青缓缓睁开眼,垂眸凝望怀中静静依偎的女子。她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他肩颈之间,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静静凝望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低语。
“若有一日,你发觉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模样,或者,你发觉伴我左右,终将坠入你厌恶、抗拒的境遇,甚至身陷危局。”
他停顿许久,胸腔沉缓起伏,心跳沉重滞涩。
“不必隐忍,不必为难,尽管抽身离去便可。那封放妻书,始终作数。”
缪玉微闻言,骤然抬首。
她动作急促,发梢扫过他的紧绷的下颌,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眼底先是乍然升起怒意与委屈,转瞬却又尽数沉淀。
他似乎话里有话。
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他心里藏着事,但人人皆有秘密,皆有不欲人知的过往与牵绊,她并不想去窥探。可今日这番话语,听起来却像是那些藏在他心底的事在他看来是会引致祸端的。
缪玉微骤然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重新将脸颊贴在他胸口。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有些发颤,却固执而坚定,“你自己说的,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与你一同承担。我不弱的,徐见青。”
徐见青默然不语。
他垂眸看着她,摇曳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层层叠叠,掩去他所有心绪,让人看不透分毫。
片刻,他缓缓低头,薄唇轻落,温柔吻过她光洁的额头。
自这夜之后,缪玉微心底便埋下一缕浅浅不安。那番隐晦的话语,似无形的阴霾,淡淡笼罩心头,挥之不去。
而这份隐约的惴惴不安,在数日后的一声沉闷巨响中,被轰然推至顶峰——
京郊一处官军制炮房炸了。
在徐见青前去巡查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