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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闹剧 江岭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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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岭顺着齐越的目光看过去。
帝王的塌前站着一个老头,穿着深紫色的官袍,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眼神要是能化成刀,江岭怕是现在已经成筛子了。
他盯着那张老脸看了三秒。
苍老,愤怒,还有点眼熟?
不是,眼熟什么?他一个穿越的,能眼熟谁?
江岭悄悄往前探了探身子,戳了戳跪在前面的云彦白,压低声音问:“这谁啊?”
一句话引来三人侧目。
荣王爷的眼睛瞬间睁大,目光在他和那个老头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云彦白僵着脖子,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扭过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而齐越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江岭,眼底涌上一抹狐疑。
不等云彦白开口,那老人已经几步跨到江岭面前,站定。
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老朽乃礼部尚书。”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过小小官职,人微言轻,公子不记得,也正常。”
阴阳怪气。
江岭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老脸,心里那个不爽劲儿蹭蹭往上冒。
礼部尚书怎么了?礼部尚书就了不起了?礼部尚书就能说话阴阳怪气的——
等等。
礼部尚书?
啊?
江岭的眼神变了。
那个被狐朋狗友撺掇着去骚扰,害原主最后一头栽下来的......
不就是礼部尚书的闺女吗?
他看向老头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诚恳的忏悔。
虽然这不是他干的,但现在的身体是这具,现在的脸也是这张,这锅江岭不背也得背。
齐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岭脸上。
他用大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啧。
心里有点不爽。
虽然他说不清这不爽从哪来的,但就是不爽。
“既然事情捅到朕这里了。”齐越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朕也没法不给尚书一个交代。”
他盯着江岭,目光幽幽的,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笼子里的猎物。
“公子认为,该如何是好?”
江岭抬起头,对上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他沉默了。
整个书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荣王爷的眼睛在齐越、江岭和礼部尚书之间来回打转,跟看戏一样兴奋地攥紧了扇柄。
云彦白跪在地上,脊背僵成一块木板,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预演了十八遍。
江岭收回目光,转向面前那张愤怒的老脸。
目光同情地看了片刻。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啪!”
江岭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惊得书房里所有人一哆嗦。
荣王爷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演的是哪一出?
“我不是人!”
“啪!”
“我是畜生!”
“啪!”
“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啪!”
“我有眼无珠!”
“啪!”
“我罪该万死!”
“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一句接一句,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那张肥硕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肿了起来。
荣王爷瞪大了眼睛看看江岭,侧头又看看脸都绿了的礼部尚书,最后再看看榻上脸色愈加阴沉的齐越,心里那个激动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路数?我的天爷,还能这样?
这一趟,不亏!不亏!
云彦白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麻了。
他悄悄抬眼,偷瞄了一下榻上那个人。
齐越的脸,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那目光落在江岭身上,冷得像淬了冰,但冰底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云彦白绝望地收回目光,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啪!”
最后一巴掌落下的时候,礼部尚书踉跄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一边抽自己一边骂自己,脸已经肿成猪头的人,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裂开,露出底下的不可置信。
这……这人怎么……
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黑——
“咚。”
礼部尚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书房瞬间乱成一团。
太监尖叫一声:“尚书大人!”
齐越骤然起身:“快来人!”
云彦白也手足无措地四处乱转:“传太医——”
哎,我不就是太医吗?
荣王爷站在一片混乱之中,看着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的江岭,缓缓合上扇子,郑重地在心底鼓了三下掌。
绝。
太绝了。
齐越坐在榻上,一动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穿过此起彼伏的惊叫,穿过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礼部尚书,稳稳地落在那个肿着脸跪在原地的人身上。
那人没有回头。
他烦躁地蹙了蹙眉:“行了,都出去吧。”
荣王爷看出自家哥哥的心情不好,识趣地离开了,云彦白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地告辞了。
江岭拖着他的瘸腿,在齐越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中逃得飞快。
那目光像黏在背上的膏药,一直到他拐过三道弯、穿过两重门,才终于感觉不到了。
宣政殿内,齐越收回视线,招了招手。
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过来,躬身等候。
“元德。”齐越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给元明带个口信,让他好好留意公子困,从他昏迷那日开始的事,事无巨细,都打听清楚。”
“是。”
小太监正要退下,齐越忽然又开口:“等等。”
“再给朕查查,云彦白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云彦白把药箱搁在桌上,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用指腹挖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示意江岭把脸凑过来。
江岭把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怼到他面前,呲牙咧嘴地等着上药。
云彦白的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他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疼?”
“废话,你抽自己十几个巴掌试试。”
云彦白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薄荷似的清香,涂在火辣辣的脸上,倒是舒服了不少。
他一边涂,一边看着江岭那副龇牙咧嘴的衰样,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开口:“陛下心胸宽广,必不会挂怀此事。”
云彦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只是你以后……莫要如此行事了。”
江岭一愣。
好熟悉的话。
他抬起那双被肿眼皮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云彦白正低着头专心给他上药,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谢谢你,小白。”
云彦白手一抖,药膏差点戳进对方眼睛里。
“你叫我什么?”
“小白啊。”江岭理直气壮,“云彦白,三个字,小白,两个字,省事。”
太医院养的那条狗也叫小白。
云彦白深吸一口气,把杀人的冲动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江岭往后一倒,瘫在床上,顺手拉过被子蒙住脸,只露出两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他瓮声瓮气地问:“你能跟皇帝说,我得一直在家休养吗?就说是太医的医嘱,我这伤起码得养三个月——不对,半年。”
云彦白把药瓶塞回药箱,闻言头也不抬:“陛下特意提过,这次的围猎大会,你一定得去。”
江岭“唰”地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肿脸,又“嘶”了一声。
“围猎大会?”他眼睛亮了一瞬,“打猎?就只是打猎的?”
云彦白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
他缓缓摇头,神情比方才认真了些:“不只是打猎,各部落也会进京朝见。”
他把药箱扣好,抬起眼看向江岭,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对了,公子您的父亲也会来,我猜……陛下也是想让你借此机会,见一见令尊。”
江岭没接话。
父亲?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从下人口中拼凑出来的信息——原主是七岁被送进京的质子,也就是说,有整整十六年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父亲”了。
十六年。
那皇帝能有这么好心?
他想起今天在宣政殿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分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江岭不是傻子,相反,他自小在社会上闯荡,聪明的很。
调戏礼部尚书千金这事,原主根本没得手,且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不懂事,往大了说也不过是罚几个月的俸禄。
可那狗皇帝偏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事抖出来,摆明了是要羞辱他。
江岭今天抽自己那十几个巴掌,一半是做给礼部尚书看,另一半是做给齐越看。
装疯卖傻,蒙混过关。
不过那只老狐狸,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其实江岭还没入宫之时,心里就起了点猜疑。
原主七岁入京,至今十六年。
十六年,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废物,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必定有人刻意引导,有人刻意纵容,才能让一个质子长成如今这副嚣张跋扈、愚蠢残忍的模样。
那个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还能是谁。
如果齐越察觉到他不是原主……
江岭闭上眼,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圈养的狗,生死由不得自己。
云彦白收拾好药箱,站起身,看着床上那个忽然沉默的人。
那张肿脸上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着厚厚的皮肉,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好提着药箱先行告辞了。
窗外传来远远的几声鸟鸣,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江岭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质子府内必定有眼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把这些天见过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春柳、春娟、门房的老头、扫院子的婆子、那几个被他叫来问话的下人。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可能。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云彦白呢?
出于对前世那个云彦白的好感,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但这里是北盛,不是现代。
齐越派云彦白来质子府坐诊,真的只是为了给原主看病吗?
江岭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目光炯炯。
不一定。
甚至可以说,大概率不是。
但云彦白厌恶原主,这是真的。
除了每日例行请脉,云彦白几乎都躲着原主走,能不见就不见。
他对原主的了解,估计也就比外人多那么一点点。
江岭翻身坐起来,走到铜镜前又停住,认真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活像个被吓破胆的窝囊废。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云彦白被叫来的时候,江岭正缩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一副被吓出病来的样子。
“公子?”他走过去,疑惑地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哪里不适?”
江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点不像病人:“云太医,皇上会不会杀我?”
云彦白一愣。
“我今天在殿上那样……那样丢人现眼,还气晕了礼部尚书……”江岭的声音打着颤,眼神飘忽不定,“皇上会不会秋后算账?会不会找个由头把我砍了?”
云彦白看着他。
那张肥硕的脸上满是惊恐,眼袋浮肿,嘴唇干裂,活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兔子。
和今天在宣政殿上那个敢当着皇帝的面抽自己耳光的疯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云彦白沉默了片刻,把自己的手腕抽回来,语气淡淡的:“公子多虑了,陛下若想治你的罪,当场就治了,不会留到日后。”
“那万一呢?万一他改主意了呢?”江岭又去抓他的袖子,“云太医,你帮帮我,你给我开点药,能让我病得起不来床的那种,我就说吓出病来了,不能出门,不能见人——”
云彦白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公子。”他抬起头,脸上是标准的温和笑容,“您是认真的?”
“认真的认真的!”江岭拼命点头,“最好能让我虚弱得走不动路,整天昏昏欲睡,这样就算皇上召见,我也去不了!”
云彦白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人……
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下官这就去开方子。”
反正皇帝只让他注意公子困的身体状况,如果对方一直躺在床上,这倒让他得了清闲。
从那天起,江岭就过上了“药罐子”的日子。
每天两幅苦药汤子,喝完就往床上一躺,昏昏沉沉能睡大半天。
吃饭也省了,云彦白说这药伤脾胃,最好吃清淡些,他干脆就喝点粥水对付过去。
正合他意。
减肥。
省事。
还不用见人。
齐越派来的眼线要是看见他这副窝囊样子,估计也就懒得再盯着了——一个被吓破胆的废物,有什么好盯的?
他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