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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圣   “谁死 ...

  •   “谁死了?”

      高欢捧着圣旨的手微微一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盈满了震惊。

      云彦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官的意思是……”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得体:“质子殿下身体抱恙,卧病在榻,无法起身接旨,下官斗胆一问,可否由下官代为转达?”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悬。

      代为转达?那是圣旨,不是菜谱。

      高欢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略有沉吟。

      云彦白脸上端着标准的温和笑容,心里把江岭骂了一百八十遍。

      高欢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阴不阳的,听得云彦白心里直打鼓。

      “云大人。”他把圣旨往袖子里一拢,慢条斯理地开口,“咱家在宫里当差三十年,头一回听说有人代替接旨的。”

      云彦白:……实不相瞒,我也是。

      “不过嘛。”高欢话锋一转,目光往院里瞟了瞟,“既然质子殿下身子不适,咱家也不好强求,云大人既然开口了,那就劳烦您跑一趟?”

      他说着,把圣旨递了过去。

      云彦白双手接过。

      “让我进宫?为什么?”

      江岭躺在榻上,他嫌热,干脆把上衣扒了,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

      他虽然瘦了一点,但底子还在,那身肉松垮垮地堆着,晃得人眼疼。

      云彦白站在三步开外,生无可恋地用袖子遮着眼睛,死活不肯往前迈一步。

      他从袖子后面露出半只眼睛,又飞快地遮回去:“有什么奇怪的,陛下不是经常召你入宫吗?”

      江岭抬起眼皮,看着那个拿袖子当盾牌的太医:“经常吗?”

      云彦白放下袖子,想了想。

      “也不算经常。”他思索着开口,“只是……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召你入宫。”

      江岭沉默了。

      心情不好。

      不找妃子,不找百官,找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白花花的肉,又抬头看了看云彦白那张认真的脸,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皇帝,什么毛病?

      第二天一早,江岭屁颠颠地跟着云彦白进了宫。

      这是他头一回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老钱。

      入目尽是高阁楼宇,琉璃瓦在日头下闪着粼粼的光,远处有流觞曲水蜿蜒而过,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望不到头的宫道通向四面八方。

      宫娥们端着漆盘翩然而过,裙摆轻扫青石砖,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来往的侍仆步履匆匆,却不见半点声响,井然有序得像一群无声游过的鱼。

      江岭站在宣政殿前,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殿宇,先是心脏一紧,紧接着腿肚子开始打转。

      这台阶……

      这台阶怎么这么多?

      近百级阶梯从殿门一直铺到脚下,笔直地延伸下来,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更像是一条索命的绳。

      爬上去就等于把命交代在这儿。

      云彦白头也不回地往上走,青色的官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出七八级台阶,发觉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

      江岭还杵在底下,仰着脖子望天,一脸的生无可恋。

      “走啊,你站那儿干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云彦白的衣角,耍赖道:“带我一程。”

      云彦白低头看着那只胖爪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往回拽自己的衣角,拽不动,再拽,还是拽不动。

      “别拉我衣服,自己走。”

      “我不!”

      江岭反驳地理直气壮,同时艰难地抬起腿,往上一级台阶蹬。

      他的腿像两根刚装上的假肢,各个关节都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对于这具底子过厚的身体来说,瘦那几斤根本不够看的。

      关节一响,江岭就哼唧一声,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云彦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慌忙拢住自己的衣领。

      他低头看着那只牢牢攥在衣角上的爪子,又抬头看看前面还剩下的七八十级台阶,深吸一口气。

      忍住。

      作为北盛高洁的四公子之一,他要保持君子风度。

      不能发火,不能骂人,不能把这只死胖子从台阶上踢下去。

      他继续往上走,江岭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一步一哼唧,一步一咯吱。

      “啊——”

      “哎哟——”

      “嘶——”

      云彦白的脸越来越黑,攥起的手背青筋暴起。

      台阶还有一半。

      他忽然有点后悔,那天砸江岭那一茶盏的时候,怎么就没砸准点。

      江岭不住地抱怨:“能不能慢点啊,我要吐了。”

      云彦白在“杀人”还是“忍耐”之间反复横跳了数次后,两人终于抵达了宣政殿门前。

      江岭累得像一条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死狗,软绵绵地趴在云彦白肩头,连喘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他的脑袋耷拉着,嘴唇发白,额角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云彦白一肘子把他怼开,低声呵斥:“离我远点。”

      江岭被怼得往旁边踉跄两步,靠着殿门前的朱红柱子,半蹲着往下滑,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扯了扯领口,繁重的礼服已经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想骂人。

      但嗓子眼儿干得冒烟,江岭只能张着嘴,一个劲儿地喘气。

      云彦白理了理被拽得皱巴巴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张温和得体的脸。

      他走到门边,颇为客气地请门口的太监通传。

      太监转身进去。

      云彦白舒了口气,一转头——

      他险些叫出声来。

      那个死胖子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两条腿往前伸着,领口大敞,满头满脸的汗,活像一头要被绑上屠宰场的猪。

      云彦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江岭的胳膊往上拽:“你不要命了?仪容不整面见皇上可是重——”

      话没说完。

      他忘了手里这玩意儿有多重。

      用力过轻,脚下不稳,云彦白被自己拽人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

      “啊!”

      两声惨叫叠在一起。

      云彦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江岭身上。

      江岭的后脑勺磕在柱子上,眼冒金星。

      更要命的是,他的脚踝在承受了两人叠加的重量之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声,很给面子地崴了。

      “我的脚!”

      “你起来。”

      “你压着我我怎么起?”

      “那你倒是松手啊!”

      “我他娘的没拽你!”

      两个人扭成一团,官袍也绞在一起,发冠歪了,腰带松了。

      江岭的腿架在云彦白腰上,云彦白的脸埋在江岭肩窝里。

      姿势很复杂。

      画面很难评。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太监探出半个脑袋,嘴刚张到一半准备传口谕,然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男人也探出头来,满脸好奇地往外瞅。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齐刷刷地扭头,和门缝里那两颗脑袋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

      八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小太监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音。

      荣王爷的眼睛先是睁大,随后眯起,最后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翘,越翘越高,最后咧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个,本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云彦白:“……”

      江岭:“……”

      荣王爷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笑容暧昧得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

      “二位继续,继续,本王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感叹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好开放,好会玩。”

      云彦白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地从江岭身上爬起来。

      江岭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头顶的雕梁画栋,忽然间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殿内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远不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看了一场好戏之后,终于舍得给出点反应。

      “还不进来?”

      齐越的声音从殿内悠悠飘出来,小太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尖细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抖得七零八落:“皇、皇上口谕……宣,公子困、云大人……觐见……”

      云彦白发冠歪了也顾不上扶,一把拽起地上那个龇牙咧嘴的死胖子。

      江岭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悬空,疼得直抽气:“我脚崴了!”

      云彦白咬着牙,脸上的笑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那你就爬进去。”

      “你他爹的——”

      江岭一瘸一拐地跟在云彦白和荣王爷身后,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地方简直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博物馆加起来还夸张。

      一人高的珊瑚树,整块玉雕的瑞兽,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屏风上绣着山水,针脚细得跟画上去的似的。

      搁以前,这些东西他只能在博物馆宣传册上隔着玻璃瞅一眼,现在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他眼皮子底下,连个防尘的玻璃罩都没有。

      忽然生出了点想偷东西的想法。

      江岭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

      终于,领路的口谕太监道了万福,转身离开。

      门两旁的侍卫拉开两扇雕花木门,微微躬身,请一行人进去。

      这里是皇帝的私人书房,比江岭想象的还要精致。

      不对,精致这个词太轻了,从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到墙角的香炉,没有一样是不名贵的。

      他像只刚下山的野猴,眼睛四处乱转。

      又走了大概百十步,才终于看见房间深处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影。

      还没等他看清那两人的脸,云彦白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脊背挺直,声音清朗:“微臣云彦白,参见陛下。”

      江岭愣了一下,低头看看云彦白,又抬头看看远处榻上那个人。

      齐越高坐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姿态闲适。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目光根本压根没落在云彦白身上,而是越过他,稳稳地停留在江岭脸上。

      薄唇微抿,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书房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云彦白跪在地上,等了半晌没等到那句“平身”,心里开始打起鼓来。

      他偷偷抬眼,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

      然后他发现,书房里所有的人,侍卫、太监、连站在旁边的荣王爷,都在往他身后看。

      他身后?

      云彦白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扭过头。

      江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因为还瘸着一条腿,他重心歪着,像个被风吹歪了的木桩。

      他正仰着脖子看头顶的一盏宫灯,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注意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荣王爷保持着半身礼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看看江岭,又看看云彦白,用眼神疯狂示意:

      他一直这么勇敢吗?

      云彦白:“……”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咳了一声。

      江岭没反应,还在看灯。

      他壮着胆子又咳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

      江岭还是没反应。

      但榻上的那个人有反应了。

      齐越的目光从江岭身上收回来,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彦白。

      那目光轻飘飘的,如同鸿毛点水,却让云彦白无端后背一凉,赶紧把头埋下去,缩成一只鹌鹑。

      江岭终于发现气氛不对了。

      他收回看灯的目光,低头一看。

      云彦白惶恐地埋着脑袋,肩膀绷得死紧;荣王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既是赞赏也是钦佩。

      他又往前看了看。

      榻上人撑着那张美艳非凡的脸,一双凤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拖着那条瘸腿,直挺挺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困,见过陛下。”

      众目睽睽之下,江岭跪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魔幻。

      金碧辉煌的大殿,穿着古装的人,跪着行礼,说“参见陛下”——这不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的场景吗?

      太像了。

      像得他有点想笑。

      然后他真笑出声了。

      “噗。”

      很轻的一声,但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清晰得可怕。

      云彦白眼前一黑。

      完了。

      这下真要死了。

      荣王爷表情肃然,内心却疯狂鼓掌:真勇敢,真厉害。

      不愧是敢在宣政殿门口玩摔跤的人。

      齐越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慢慢勾起嘴角,那笑容不达眼底,声音慢悠悠地从榻上飘下来,轻得像在闲聊:

      “公子在笑什么?”

      江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跪在那儿,脑子里飞速运转。

      笑什么?总不能说“我觉得这场景像在拍电视剧”吧?

      他木着一张脸,张嘴就来:

      “能见到陛下,我心里头就高兴。”

      云彦白:“……”

      荣王爷:“……”

      齐越挑了挑眉。

      这回答倒是新鲜。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下巴,朝前面站着的那个身影扬了扬。

      “有人能见到公子也很高兴。”齐越的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玩味,“公子不妨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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