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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撕掉的秘密 下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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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林槐和周行在学校食堂吃饭。
不是饭点,食堂里空荡荡的。窗口只剩几个剩菜,周行打了份红烧肉,林槐要了碗面。
“方队,你觉得这案子有蹊跷?”周行夹着肉问。
林槐没回答,低头吃面。
周行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我看挺像意外的。这种老楼,护栏又不高,孩子淘气爬上爬下的,一不小心就……”
“你看见那护栏了吗?”林槐问。
“看见了。”
“有蹭痕吗?”
周行想了想,摇头。
“一米二的护栏,一米七三的男孩,翻过去不留痕迹。你觉得可能吗?”
周行沉默了。
“而且,”林槐放下筷子,“楼下那排冬青。如果是跳楼砸的,应该是一大片被压扁,不是只断几根枝。除非——”
她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
林槐没回答。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玩,跑跑跳跳,无声无息。
像一场默剧。
“周行,”她突然问,“这学校有多少学生?”
“六百多吧。”
“老师呢?”
“一百二左右。”
“手语老师有几个?”
周行愣了一下,拿出材料翻了翻:“大概……三十多个。”
“三十多个手语老师,六百多个聋哑学生。”林槐说,“剩下的那九十多个老师,是什么?”
“特教专业的老师吧,还有行政人员……”
“他们怎么和学生交流?”
周行没回答。
林槐站起来:“走。”
“去哪儿?”
“找那个班主任。”
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陈晓阳这孩子……”她叹了口气,“挺乖的,成绩也好。平时不爱说话——当然,我们这儿的孩子都不爱说话——但人缘不错,同学们都喜欢他。”
林槐看着她:“你觉得他是意外坠楼吗?”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头,“那天下午我不在学校,我母亲住院了,我请了假。回来就听说……”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槐等她情绪平复一些,问:“陈晓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老师想了想:“没有吧……他平时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要说有什么,可能就是最近有点瘦,吃饭没以前积极了。我以为他青春期,没在意。”
“他和同学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他宿舍那几个孩子,跟他关系都不错。”
“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
刘老师摇头:“没听说过。”
林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学校,”她换了个话题,“有没有心理咨询室之类的?”
刘老师愣了一下:“有啊,在行政楼二楼。”
“学生可以自己去吗?”
“可以,提前预约就行。”
“陈晓阳去过吗?”
刘老师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心理老师。”
心理老师姓孙,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看起来很年轻。
林槐和周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整理档案。
“陈晓阳?”她想了想,“来过。两个月前,来过三次。”
“因为什么?”
孙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心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谈话,按规定是不能透露的。”她说。
林槐看着她。
“孙老师,”周行在旁边打圆场,“我们是在查案子,陈晓阳死了,我们需要了解他生前的心理状态,才能判断他是不是自杀。这不属于泄密,属于案情需要。”
孙老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来的原因,是失眠和焦虑。”她说,“他跟我说,他晚上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一些事情。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肯说。”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我以为他好了,也没在意。”
林槐想了想:“他的档案还在吗?”
孙老师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填的表。”
林槐接过来看。
姓名:陈晓阳
年龄:17
年级:高二
主要问题:失眠、焦虑、注意力不集中
备注:学生自述“有时候会觉得害怕,不知道为什么”
林槐盯着那行字。
“有时候会觉得害怕,不知道为什么。”
害怕什么?
她把档案还给孙老师,问:“你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有没有什么别的功能?”
孙老师愣了一下:“别的功能?什么意思?”
“比如说,”林槐看着她,“有没有人在这里做一些别的事情?”
孙老师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紧。
林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孙老师避开她的目光。
“没有,”她说,“就是普通的心理咨询室。没有任何别的。”
林槐点点头,站起来。
“谢谢配合。”
出了门,周行凑过来:“方队,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别的事情?”
林槐没回答。
她脑子里在拼一些东西。
失眠、焦虑、害怕。突然瘦了。下午四点二十分,一个人待在宿舍。护栏上没有痕迹。楼下冬青丛里的脚印。
还有——
那个叫王磊的男孩。
他不需要手语翻译。他能听见。
但他假装自己是聋哑人。
为什么?
晚上七点,林槐和周行回到办公室。
桌子上堆着今天收集的材料:现场照片、问话记录、学校提供的学生名单。
林槐一张一张看过去。
陈晓阳的宿舍室友,一共五个人。名单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年龄、班级。
赵小天,男,17岁,高二(3)班。
钱亮,男,18岁,高二(3)班。
李想,男,17岁,高二(3)班。
孙明明,男,17岁,高二(3)班。
吴宇航,男,18岁,高二(3)班。
陈晓阳住420,他们是419和421的。
林槐拿出那张合影照片,上面几个男孩,她一个一个对照名字。
中间是陈晓阳,笑着,比划着什么。他左边是赵小天,右边是钱亮。后面站着李想和孙明明。吴宇航不在照片里。
她盯着赵小天的脸。
圆脸,小眼睛,笑得很憨厚。看起来很普通。
但这个人今天下午说的话,有一句让她记住了。
周行当时问王磊,谁可以证明他在图书馆。王磊比划了一个名字:赵小天。
赵小天和陈晓阳是一个宿舍的。
他为什么会和王磊一起去图书馆?
林槐把赵小天的名字圈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槐和周行又来到学校。
这次他们直接找赵小天。
赵小天被带到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坐下来,看着林槐,等着她问话。
周行刚要打手语,林槐拦住他。
“你听得见我说话。”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小天愣了一下。
林槐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几秒钟后,赵小天抬起手,比划了几下。
周行翻译:“他说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槐笑了。
“周行,”她说,“你告诉他,我会查他有没有配戴助听器的记录。如果他没有,那他要么是真的聋哑人,要么是在骗我。如果他真的有助听器,那就说明他确实能听见。你问他,想选哪个?”
周行翻译完,赵小天的脸色变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槐。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林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假装聋哑?”她问。
赵小天咬了咬嘴唇。
“我……”他低下头,“我从小就会说话。我妈教我的。她说,会说话将来好找工作。但学校里,大家都用手语。你要是说话,别人会觉得你奇怪。所以我就……就装不会说。”
“陈晓阳知道吗?”
赵小天点头。
“他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死的那天下午,你在哪?”
“在图书馆。和王磊一起。”
“王磊也知道你会说话?”
赵小天摇头:“他不知道。在他面前我一直用手语。”
林槐沉默了一会儿。
“陈晓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她问。
赵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槐说不清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问。
“我在查他的死因。”
“他不是意外吗?”
林槐没回答。
赵小天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害怕。”
“怕什么?”
赵小天沉默了。
“赵小天,”林槐的声音放轻,“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也许能帮他。”
赵小天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说了也没用,”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没有人会信的。”
“你说,我信。”
赵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他……”他的声音发抖,“他被人带走了。”
“被谁?”
“我不知道。他不肯说。他只告诉我,有人把他带到一个房间,那个房间里有一个老师,那个老师让他做一些事情。他不愿意做,但他不敢不做。”
林槐的呼吸停了一秒。
“什么房间?”
“我不知道。他没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失眠,开始害怕,开始瘦。”
林槐想起心理老师的档案:两个月前,陈晓阳来过三次心理咨询。
“他告诉过别人吗?”
“告诉过我。只告诉过我。”
“为什么不去报警?”
赵小天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报警?报警说什么?说一个聋哑孩子被人欺负了?他能说话吗?他会写字吗?他说得清那个人是谁吗?警察会信吗?”
林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