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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墨痕 【一】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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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影之国度
江晚棠踏进来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个世界不对劲。
天空是化不开的墨蓝暮色——非夜非昼，是永远悬在将暗未暗的凝滞，没有日，没有月，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深蓝色压在头顶。
脚下是青石板路，可石板的纹路却不是石纹，是刻入肌理的字。
她低头，看见最近的一块石板上刻着：
「萧慕安奔马而来，剑锋直指敌将咽喉。——第二卷第六章（已删）」
她的心猛地一跳。
萧慕安？她的萧慕安？他的名字，怎会被刻在这青石板上？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几个字。刻痕很深，笔画里隐隐有墨迹渗出，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像眼泪。可翻手再看，指腹干干净净，半点墨迹都无，仿佛方才的触感，只是墨色织就的幻象。
她起身往前走，墨蓝的街道漫向无尽的暮色，两侧的建筑都是“未完成”的模样 ——一座亭子只雕了前檐，后半截凭空断了，断口凝着未干的墨；一堵墙画了半扇窗，余下的只有淡墨轮廓，悬在半空；远处的石桥，桥身只铺了前半段，后半段融在墨色里，断边还在滴着墨珠，坠在空处，悄无声息。
有风吹过，掀动了她的衣摆，但这风里，没有温度。
远处有人影挪动，她下意识想喊住问路，走近几步，却浑身一僵——那些人，没有五官。
不是模糊，是彻底的空白。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光滑的皮肤，本该是鼻子嘴巴的地方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他们垂着头，步子迟缓，像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们身上还写着字，有的在背上，有的在胸前：
「商队护卫?阵亡于第七章第二节（已删）」
「江府家仆?第四章出场后无后续」
「无名氏?某章路人甲」
这是梦吧？好荒诞的梦境啊！快点醒来吧！
她捏捏自己的脸，捏捏自己的胳膊，捏捏自己的大腿。
还是没有醒来。
江晚棠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回忆着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方才，暮色初沉，她与萧慕安在新攻下的小城边扎营，营帐旁有堵废弃土墙，夕阳余晖里，她看到，那土墙在夕阳的余光下微微晃了晃，不是土墙将塌的那种晃，而是像涟漪那样，墙面荡开了一圈圈波纹，像墨汁滴入了水。她打算走近仔细看一看，然后——
然后她就站在这里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回头，想看看来时的路——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深蓝色暮色，和那些没有脸的人影，在远处缓缓移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既然梦境一时醒不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江晚棠什么场面没见过？死过一回，又重生了。十四岁时，用十四天，斗倒了谋财害命的假亲戚，端了匪窝，被追杀千里仍能反杀，又与萧慕安一起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夺下了北梁大半江山。她还会怕什么？不过是一场稀奇古怪的梦境罢了。
出路在哪里？她四下张望。墨色的天地里，唯有石板路向前延伸。
江晚棠抬脚迈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轻轻地震动了一下，淡墨从石缝里微微漾开，又转瞬凝住。
她低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石板上的墨字深深。
【二】影之国度 ·墨团子
石板的缝隙里，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墨团子从未见过如此“完整的人”。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模糊的、残缺的，身上刻着洗不掉的 “已删”，连轮廓都裹着一层淡墨虚影。可这个刚进来的人——她好完整。她的眉眼是清晰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真漂亮啊！她的衣服是它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发簪上还镶嵌和五彩的宝石，不是这里的蓝色、灰色和黑白色，也不是自己眼睛的金色，真漂亮啊！她走路时，脚边会带起一抹细碎的光，撒进这墨色的风里。
墨团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是忍不住，跟在了她后面。
看她在未完成的街道上东张西望，看她用手触摸石板上的字，看她去追那些没有五官的模糊人影，看她捏捏自己，又捏捏自己。
这个漂亮的，会发光的人，真有趣啊！
江晚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瞥见一个小小的墨影，飞快地缩入石板的细缝，金色的眼梢，在墨色里闪了一下。
第三次回头时，她顿住脚，说：“出来吧。”
没有动静。
江晚棠蹲下身，对着那个细缝说：“我看见你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从石板缝隙里慢慢挤了出来，只有三月小猫那般大，边缘模糊，像没干透的画。它有两粒金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看着有点可爱呢。
晚棠蹲下身，望着它，目光轻软：“你……是什么？”
墨团子不会说话，只是眨了眨它金色的眼睛，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晚棠的手伸到它面前，掌心朝上。
墨团子缩了一下，但没有跑。它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地，上去蹭了一下。
那一瞬间，墨团子身上漾开淡淡的金光，金点飘起来，在晚棠面前炸开——
画面出现：
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剃着奇怪的短发，衣着……褴褛？无袖无领的衣服，算不算褴褛？坐在一块亮亮的黑色板面前，双手飞快地扣动。
他紧紧皱着双眉，眼底青黑，胡子……是青青的胡渣，并没有留须…..怎么这么奇怪的一个人。
书桌上堆着书、纸，还有些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他眼前那块亮亮的黑色板上，有白色的字在不断的弹出，有时又突然消失…..
什么字？
晚棠眯起眼，仔细看去：“晚棠抬眸，撞进他满是认真的眼底……”
画面消失，金光散作墨烟，杳无踪迹。
什么鬼？
晚棠瞪大了眼睛。为什么那段字里会有自己的名字。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梦。
晚棠怔怔地看着那些光点消散，墨团子却忽然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它在半空中一扑，两只小爪子抱住一团刚刚飘落的金色光点，像抱住一颗小小的星星。那光点在它怀里闪了闪，然后融进它的身体里。
墨团子心满意足地跑回晚棠身边。
晚棠用手轻轻抚摸墨团子的头，问它：“这画面是什么呀？”
咦？眼前这小东西的触感好奇怪啊——先是软软的，非常软，像摸到一团刚弹好的棉花，但棉花下面……不是实体的肉，也没有骨骼，感觉不到任何抵抗，仿佛是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呀？”
墨团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又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她，发出轻轻的“嘤”，好像在说：跟我来。
江晚棠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上。
【三】影之国度 ·忘忧酒馆
一人一团，穿过墨色未完成的街道。那些没有脸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们，没有人说话。
绕过半座凝着墨的亭子，远处，立着一座酒馆，只有正面，没有背面。门楣上的牌匾只写了一半：「忘忧……」，后面是空白。
墨团子从门缝里钻进去，又探出头来，两粒金色小眼朝她眨了眨，“嘤”了一声。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酒馆里坐着七八个人，都像外面那些人一样——面容模糊，身上写着字。他们有的默默喝酒，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盯着墙壁发呆。墙上的挂画也大多模模糊糊，有的只画了主体，背景还都是线稿。
但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她和旁人不一样。她有完整的面容，年轻，漂亮，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看见江晚棠，愣了一下。
“新来的？你的衣服怎么是湘妃色？好美的颜色呀！你的发簪上还有五彩的宝石？天哪。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般鲜活的颜色了。”她啧啧叹着，目光黏在晚棠的衣饰上许久，才问，“你是整本被删，还是章节被删？”
江晚棠疑惑地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问题。
“这里是什么地方？”江晚棠问，“要怎么离开？”
女人又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裹着苦涩，掺着羡慕，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
“这里是影之国。” 她说，“被删掉的人、被写死的人、被遗忘的人——都困在这里。”
“被删掉、被写死、被遗忘？” 晚棠更疑惑了。
“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只是书里面的一个角色吧？”
江晚棠的眼睛猛地瞪圆，脑海里炸开方才的金光画面——那个奇怪的男人，发亮的黑版，还有那行带她名字的白色字：“晚棠抬眸，撞进他满是认真的眼底……”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不！这是梦！她要醒来！
酒馆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墨色的风卷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一个人影立在门口，逆着墨蓝的暮色，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青衫的轮廓。
墨团子第一个跑过去，墨色的小身子蹭了蹭他的脚，金眼温软。
那人抬步走进来。
青衫，玉冠，眉眼冷峻。
江晚棠瞳孔骤缩。
萧慕安。
她心头一喜，快步迎上去：“慕安，你也来啦！”
可萧慕安的表情有些陌生，有些复杂——像是相隔了很久，终于又见面的悲喜交加。
江晚棠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是谁？”
他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弯，眼底盛着温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我是萧慕安啊。” 他说，“只是……是那个战死在平阳城的萧慕安。”
平阳城？
那不是大半年前，就被他们顺利攻占的城池吗？
她的萧慕安，还活得好好的。
今日下午，他们还并肩在营帐里，讨论着小城战后的救助事宜。
可眼前的萧慕安，既熟悉又陌生。
【四】现实世界
同一时刻，另一个世界。
房间很暗，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沈君盯着屏幕上的文档，已经盯了半小时。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他。
文档标题：《孤雏行》?第三卷《燕归巢》第四十一章。
他三个月，没写出下一章了。
微信对话框还挂在屏幕侧边，编辑的消息刺目：「沈老师，读者都在催，女主和萧慕安到底什么时候能平定天下？再拖真的要弃文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自己也不知道。
光标依旧闪烁，白字的文档，在黑背景里，像一张空白的墨纸。
他盯着屏幕，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边看着他。
电脑右下角，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文件夹图标，突然冒了出来——文件名：「影」。
他点了点，打不开。
沈君盯着那个文件夹，后背发凉。
怕是自己太累，熬出了幻觉。
他抬眼瞥了眼桌角的钟——凌晨三点，该睡了。
他关了电脑屏幕，起身离开了书房。
窗外，天快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