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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窗外一 ...

  •   窗外一抹残阳如血,透过半掩的窗扉,窥探着这间沉寂已久的厢房。

      林云峥下意识抬手,抬袖间,却只拂过一片虚无。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似终于放弃了,起身坐到了屏风后的雕花梨木桌旁。

      这魂魄离体的状态,已是第三日。他既不能言语,又不能触不到旁的物件,若想离肉身远些,就好似……冥冥之中,有根无形的线,将神魂与□□牵连,只要稍一远,就会自动出现在肉身上方。

      虽说此景过于玄幻,但,想想之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便又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他幼时因贪玩,不慎落入荷花池。大病一场后,再睁眼,魂魄已然漂泊无所定居,穿过层叠迷雾,到了一个万分新奇的世界。

      那处,人们不必跪拜,无士农工商之分,人皆有书可读,人人生而平等。

      如今再回想,恍若大梦一场。

      此刻他如同死尸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灵魂亦回不到□□。

      一朝苏醒,便发觉自己多了个夫郎。

      林云峥虽说是三魄游离在异界之后,在这个世界就因少了一魄而变得痴傻。但如今回来,记忆却是已经融合。

      父亲去余杭府采买绸缎,延误足半月,一直杳无音讯,姨母听了旁人建议,便带着他一同去普陀寺。

      那时他尚且痴着,凑巧遇见云游回来的了悟师傅,硬捉着人家佛珠不放痴笑。

      了悟倒也好脾气,随手摆弄几下,将一颗珠子卸下:“阿弥陀佛,相逢即是缘,这颗佛珠,便赠与施主了。”

      了悟将檀木珠往前一递,待到林云峥乖乖伸手,那颗圆润饱满,尚还带着体温的佛珠,就已经被红绳牵着系到了林云峥腕上。

      赵姨娘面色一变,娥眉浅蹙,不过转瞬,面上已然是得体的笑,教人忍不住想揉一下眼,看方才蹙起的眉头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她朝了悟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温婉却不失端庄:“稚子懵懂,叨扰大师了。”

      “无碍,”了悟笑呵呵,长眉须跟着身子抖,“今日我送施主一卦,云屏村孟家哥儿,与小施主堪为良缘。”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庙门口,徒留一堆看热闹的人和还在傻笑的林云峥。

      “这了悟大师可真厉害,看一眼就能算出来缘在何处。”

      “谁说不是呢!哎呦,怪我刚刚只顾着听热闹了,没来得及问问我儿子的婚事!”一个手里拎着篮子的婶子懊恼的说道。

      “哎呦你这娘子,怎的还在这傻站着呢?”提篮子的大姐嗓门巨大,且赵姨娘今日穿的一身素衣,头上也并未簪华丽的发簪,只一个素色银簪,倒是襟间一抹暗纹有些若隐若现。打眼看过去与普通礼佛的百姓无异。

      “这普陀寺的了悟大师可是厉害的,你这遭得了大师点悟,还不赶紧替自家孩子打问!要是大师指点的是我儿的婚事就好了!“说着胡娘子就有些恼意,转头跟旁别的人小声嘀咕。

      卢夫郎拉着胡娘子小声安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们还是快些烧香祈福去吧。”

      说罢,卢夫郎就拉着还准备说些什么胡夫人转头扎进了人堆里。

      赵姨娘先是蹙眉,忽想到什么,心思一转,笑盈盈朝林云峥招手,:“峥哥儿,快些过来,我们该进去了。”

      礼完佛回去,再等他听见消息,就已经是自己成亲当日了。

      林云峥幽幽叹了口气,还不待他回神,猛一睁眼,就是劈天盖地的红。

      他心中激颤自己回到了原处,再一细看,自己忽成了亲,有了夫郎,可……可父亲至今却未归家。

      林云峥记忆中,父亲从小爹走后就开始不着家,除了陪着自己久坐,其余时候经常在外跟船。

      父亲常说自己对不起小爹,总是朝自己念叨,说什么倘若他没有出门,没有往杭州谈生意,倘若他当时就让小爹放弃义诊,倘若他给小爹身边再多安排几个侍卫,小爹就不会出意外!

      可是,最该怪的,难道不是那些行凶的匪徒?

      自他记事起父亲与小爹便感情甚笃,父亲除了生意需要出门外,其余时间皆时时刻刻围绕着小爹打转,就像是隔壁王家看护门房的大黑一般。

      两人本是琴瑟和鸣,父亲房内也一直未置妾室,正巧外祖父生辰,父亲吃醉了酒,小爹因着要照顾生病的自己,便让父亲睡了书房。

      谁知第二日,第二日从父亲书房率先出来的,竟是自己的姨母。

      不知家中是如何商议,最终,父亲抬了姨母做妾室。

      小爹因为这件事深受打击,一个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一个是自己相伴到老的夫君。

      姨母哭诉说是自己对不起小爹,自己替父亲送醒酒汤,谁曾想父亲将她认成了小爹。稀里糊涂两人就……

      小爹因着这事,心中憋闷难过,积郁成疾,大病一场后,就将心思全放在义诊上。

      父亲给小爹解释,他不知道为何赵梦芝会出现在自己的书房,自己喝醉了完全没意识,睡醒发现赵梦芝在他旁边,他也吓了一跳。

      父亲说:“倘若可以,他一个妾室也不想纳!”

      父亲本就爱黏着小爹,出了这件事,更是小爹在何处,父亲就在何处。父亲每每解释,小爹也只是淡淡说他知晓了,依旧不怎么愿意搭理父亲。

      赵梦芝整日期盼着,守在空荡房内,但除了仆从,她期盼的人,却一次也未来过。

      眼瞧着父亲欲与小爹重修旧好,她只得主动找小爹哭诉,也因此,小爹又单方面的与父亲冷战。

      家中生意出了问题,父亲只得独自跑一趟杭州,而小爹为了转移注意力,加长了义诊的时间,整日在外奔波。

      七月二十那日,小爹接触到一个病患。

      那人说是他夫郎发热,腰间长了一圈像是被蛇缠绕的泡,人一直烧着不醒,请了镇子上大夫去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着赵大夫去瞧瞧。

      小爹听着这个症状,他甚至都不曾在祖父留下的病案本上见过,便起了亲自前往诊治的心思。

      也就是因着那一次善心!小爹永远的,留在了郊外那片林子里。

      父亲接二连三受到打击,溺于小爹骤然离世的消息,迟迟无法走出,自此一蹶不振,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说要寻着自己夫郎而去。

      最后是祖父拄着拐杖进父亲房,打折了一根拐杖,见他冥顽不灵,抹了把脸,说:“若是你去了,就算你不怜抬进门的赵姨娘,不顾我和你娘,但……溪哥儿留下的唯一血脉!你总该替他以后想一想吧?你又有何脸面,如此去见溪哥儿?”

      林云峥记着,那天残阳特别艳,大片大片墨泼般,像是晕染开的血色。

      父亲红着一双眼,胡子拉碴从房中走出,他瘦到有些脱力的身躯,紧紧抱着自己,硌的自己生疼。

      父亲想多攒些家财,为林云峥将来做准备,本以为赵姨娘是个好的,于是放心的将自己交予赵姨娘照顾。却不想赵姨娘在外人面前知书达理,端的是一副主母的样子,无人的时候,却对他十分冷淡。

      不过林云峥也能理解,骤然间唯一的亲人离世,又要管理中馈处理府中事宜,自己夫君日渐消沉,姨母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

      况且自己后来痴傻,不论说些什么,也都听不懂……

      林云峥沉浸在过往记忆中,不曾发现有人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房中太过寂静,一点点细小声音,都被放大至好几倍。

      林云峥抬头望去,发现来人赫然是给自己冲喜的小夫郎。

      孟尧有些无措的朝床上望去,发现林云峥起伏的胸膛,这才长松了口气。虽说他已和林云峥成亲三日了,但因着拜完堂林云峥便一睡不醒,他还是有些后怕。

      村里人都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了自己的爹爹和小爹,又克死了自己的阿奶,所以才被亲大伯卖给傻子做夫郎。

      孟尧以前和阿奶相依为命,虽说日子过的清贫,但却也幸福。

      就因着一场来势凶猛的春雨,阿奶不慎滑了一跤,只来得及感受胸腔处密集刺痛,就昏了过去。

      村里李大夫来看,摇着头说没法治,阿奶卧床一个多月,人瘦的几乎快要与褐色的床褥融为一体。

      在一个明媚的清晨,伴着几声孤零鸟鸣,阿奶躺在床上,就再也没有醒来。

      而他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都随着那场雨,随着爹、小爹和奶奶矮矮的墓地,一起埋进了湿润的,带着土腥味的矮矮的坟包中。

      孟尧不知道大伯和婶子拿了多少钱,不过他也不在乎了。只要了十两银子给奶奶大办了后事,便背着一个薄的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抽了丝的行囊,随着一顶艳红色的花轿,嫁到了林家。

      他还记得,他嫁过来那天,他的傻子夫君格外听话。回到婚房就一直围着他傻笑打转,就在他纠结要如何与人相处时,林云峥突然就直挺挺的朝后倒去,嘭的一声巨响,刚才还活奔乱跳的夫君,眨眼间就不省人事了。

      别人的新婚夜是洞房花烛,你侬我侬,而他的新婚夜却是一片的鸡飞狗跳。他甚至不得不怀疑,是否自己真的就是乡亲口中天煞孤星的命格?所以自己傻夫君,在刚和自己拜完堂就出事了。

      孟尧晃了晃脑袋,甩出那些没用的想法,生着冻疮的手紧握着瓷碗,稳稳走到床榻跟前,将碗搁在床头,这才长舒了口气。

      视线在林云峥和疙瘩汤之间游移,最后一咬牙,端着汤碗,捏着林云峥的下巴就想给他往嘴里灌。

      林云峥因着昏迷,嘴巴张不大,绝大多数顺着他唇角溢出,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按理来说,林云峥如今不好进食,应当做些鸡汤,鱼汤之类好克化的吃食。但因着孟尧在村子时,时常都是做的野菜糊糊,能割几斤猪肉,都是在过年时。

      再有一个就是,他们已经成亲三日,也未曾有人来寻他。府中一众事宜孟尧不清楚,且人也认不全几个,他本也不是那种很快与人熟络的性子,让他去喊人问询?更是够呛。

      干脆趁着人不注意,自食其力在小厨房做自己要吃的吃食。

      孟尧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这几日也不曾见林云峥贴身伺候的小厮,赵姨娘在林云峥昏迷当日倒是来过,瞧了一番林云峥,便说头疼犯了,此后再未露面。

      倒是有个丫鬟,每日晨昏定省送煎好的汤药,但下人惯是会拜高踩低的。

      如今宅中老太爷已离世,林逸轩下落不明,府中做主的,便只有赵姨娘。

      下人如今都围着赵姨娘打转,那还顾得上林云峥?

      且林云峥的贴身小厮,本也是赵姨娘安排的,只需引诱他玩乐即可。本就不上心,如今少爷昏迷,他更是懈怠,想着无人告状,便擅自出府玩乐。

      “哒…哒…”,踩着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彼时孟尧正端着空碗往出走,迎面与前来传话的春桃碰了个正着。

      三月,倒春寒卷着屋檐上枯叶簌簌落下,回廊外的几株柳树枯枝垂落,上面还挂着些许未消融的冰粒子,偶有几个绿叶蜷缩在褐色花苞中,等待着新生。

      春桃着一身藕粉色衫,头上银簪在光照射下闪烁着夺目光泽。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躬身,一股浅淡的檀木香气迎面扑来。

      “奴婢春桃,姨娘有命,请少夫人即刻前往正厅。”

      孟尧端着瓷碗,有些无措,被衣袖遮住的手紧捏着下垂衣角,无意识的捻动。

      “是…有什么事吗?”孟尧深吸口气轻声问道。

      春桃听见问话,微抬头打量他。

      只见他肤色蜡黄,身量不过到她的肩膀,也就一张脸还能瞧,但因着肤色,原本十分的容貌,也硬生生被削减到了六分。

      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轻蔑,心道:“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哥儿。也就是运气好,一朝飞上枝头作凤凰。横竖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户,一副小家子气。”

      “奴婢不知,还请少夫人尽快动身,免得误了时辰。”春桃心中暗自思索,面上端的却是恭敬模样,但语气还是不免带上了几丝不耐。

      “好…好的。”

      孟尧听见本就敏感,听见她话里的不耐,忙道:“我放完东西便来。”

      遂脚下生风般前往小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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