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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 “我陪着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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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心禅师进来就见一老一少笑得开怀,不由得也挂上笑容。
他长相白净清秀,光头似乎都比旁人白些,笑起来不像个和尚,倒像个被藏在后院的面首。
“悟心见过殿下。”
萧珏看向他,微微颔首,“坐,有事要安排你去做。”
“殿下请讲。”
“本焕禅师说近期有许多流民涌入燕都却被拦在城外,我听着于心不忍,打算新购置一批庄子安置流民,这事交由你与几位弟子去办可好?”
“殿下慈悲而怀,小僧携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燕都郊外的庄子价贵,若要惠泽流民,怕是要邻居别地,你可愿带着几位弟子前往?”
“阿弥陀佛,能为苍生尽一份力,这短短几天路程实在算不得阻碍。”
“禅师高义。”
萧珏朝青奴使了个眼色,青奴便拿出准备好的一叠银票分做两叠,递到一老一少两位和尚面前。
“这是此次的香油钱,两位禅师收好。”
两位禅师并未推脱,而是接过银票,又奉上两本手抄经书,就此讲起经来。
青奴适时上前伺候纸笔,在徐徐的讲经声中,萧珏临窗而坐,执笔落下一行行细密小字,笔锋利落。
窗外日光斜斜漏进,落在纸面,也落在她轻抿的唇角,那里哪有听经的祥和,全是志在必得的野心。
纸上写着。
“曲江城外,择山林中、有泉溪、避官道、远乡族之地,置私庄数处。
若人问起,则称义庄垦荒、畜养牲畜,田契佃名皆寻前例。
凡流民入庄,需暗寻其同行者询证,以防奸细入内。
入庄前于外棚隔离七日,无病疫方准入内,打散原籍编队,以小队分治。
老弱妇孺耕种炊爨、掩人耳目,青壮昼耕夜训,于林间空地分散习练,禁用明火呐喊,以木械竹弓代兵。
兵器甲胄分藏庄内山窖、夹墙、柴垛、窑底、假坟等地,去锋裹油,混于农具建材,专人双锁,非警不动,定期巡查。
日用粮盐、药材、铁器,化整为零分批采买。
外围设樵牧暗哨,见官差即刻传信,青壮速入山林避让。
庄内严管出入,禁私逃、禁私通外信;恩威并施,许其衣食安稳、若遇紧急传召,则言明战后分地。
按月打点里正巡检,照常纳税,以赈灾恤贫遮人耳目。
庄中之事走漏半分风声,皆以军法论处。
原本各庄内将士亦可遵循此法,因靠近燕都,更要慎之又慎。
阅后即焚,误出此室。”
纸张传给两位禅师,片刻后便化为飞灰。
回程路上,萧珏与青奴闲话,说起自曹力死后就再没出面的太子萧阳。
“太子哥哥怕是对我有芥蒂了,说起来,太子妃即将临盆,近期都不大出门,想来也是闷得慌,咱们一会儿去买点小玩意儿送给她。”
青奴歪坐在驭手位,裙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手里鞭子耍得溜圆,侧头向着车内问,“殿下想送点什么?”
“她喜欢吃芳米斋的蜜渍果干,先往那儿去一趟吧。”
“好嘞。”
青奴扬鞭轻甩,马车跑得又稳又快,惊起道旁柳絮纷飞,鲜活明媚,一眼便让人觉得这姑娘浑身是劲儿,半点不拘束,又哪里有那天梨花带雨的半点可怜样儿。
东宫朱红宫墙高耸,檐角铜铃被风吹的叮咚作声响,日光被云层遮住,一切都显得疏淡安静。
太子妃袁琬午睡刚起,被侍女扶着缓缓起身。
“主子,长公主来了,正在前院候着呢,太子殿下像是不太想见人,长公主已经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您要不要见见她。”
袁琬微蹙着眉,右手托在膨隆的腹底,愁绪遮都遮不住,“叫她来我这儿。”
“是。”
没一会儿,萧珏带着青奴便进院来,廊下宫人齐齐躬身行礼。
萧珏目光淡淡扫过两侧,见伺候之人多有生面孔,心底微顿,面上却只温声吩咐:“不必多礼。”
待进了内屋,萧珏快走两步上前,面上带笑,“你可别动,多日不见,我瞧你这肚子怎又大了一圈儿。”
袁琬攥了攥萧珏的手,引她入座,“你未曾生育是不知此苦的,这几天我真恨不得赶快把这小家伙生下来,真真是越往后越累人。”
“苦了你了,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萧珏招手叫来门外的几个侍女,她们手上捧着一个个礼盒,单单一眼望去就是各样的礼盒,个顶个的精致。
“你来选选,先拆开哪个?”
“你啊,总会哄我开心。”,袁琬笑着点了一支绿色缠枝纹布料包着的礼盒,“便先看看它罢。”
青奴上前将那礼盒拆开,并捧到袁琬面前。
那是两枚素面白玉平安扣,无纹无雕、不琢不饰,通体莹白温润。玉料细腻匀净,触手微凉,边缘打磨得圆润顺滑,光线下泛着柔和柔光,沉稳内敛。
萧珏取出其中大的那枚,递到袁琬面前,“这是今日我在护国寺求的平安扣,一大一小是一块儿料子上取的,你和小娃儿一人一个,大的给你,怎样?”
“好,好,你比你皇兄强多了,这些天他都懒得来看我一眼。”,袁琬适时提起太子,略带浮肿的一双眼时刻瞟着萧珏,试图捕捉她的反应。
“害,我……我今日去护国寺找了主持,他说我命格有异,恐怕的确是克夫的。太子哥哥怕是恼了我,嫌我克死了夫婿,平白让他丢了得力干将。他哪里是不来看你,分明是怕在你这儿撞上我这丧门星,嫌我晦气罢了。”
萧珏说起这话来真情实意,一张帕子被手指绞得死紧,“嫂嫂怕不怕我?”
袁琬叹口气,拍拍萧珏的手,“我怎会怕你呢,再者说,你与你皇兄那是血脉至亲,哪会因个外人就生分了。他不过是嫌我孕中浮肿,这是眼不见心不烦才懒得来了。”
“可他今日明明就在,怎就不来见我?”
“这……”
“嫂嫂不必安慰我,我知自己是个晦气的,今日来不过是想来给太子哥哥致歉,再送些东西给你解闷儿。你产期将至,原本我还想着来陪你的,如今这般,我怕是也不便前来了。今日东西也送到了,你便慢慢拆着,全当逗趣儿,我……我早些回家,也省的家中婆母再拿话挤兑。”
萧珏的泪说流就流,话音刚落就抬脚要走。
袁琬赶忙伸手拉她,并软语安慰,“快快别哭了,来人,去请太子,便说我难受的紧,快去。”
“嫂嫂……”,萧珏顺势伏在袁琬膝上哭诉起来,“曹家人不待见我,前日回门,父皇也不来见我,他是不是也信了传言,从此再没人疼我了……”
袁琬拂过萧珏的发髻,好一番哄劝。
“这是怎的了?”,太子萧阳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太医和产婆。
一众慌乱的人群聚过来,却见袁琬摆摆手,太子再傻也明白过来,一拂袖坐到主位上,骂了句,“荒唐!这事你竟拿来骗孤!”
“好了,你快来看看小珏,一会儿哭坏了。”,袁琬扶着萧珏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拉起来,侧头安慰道,“看看,你太子哥哥这不是来了吗?”
许是快做母亲的原因,袁琬最近待人都温柔的很,这话说的像在哄孩子似的。
萧珏擦擦泪,偷眼去看太子,见他面色不好,便又伏在袁琬膝上哭起来。
泪水浸透罗裙,袁琬横了太子一眼,太子这才幽幽开口。
“起来,成何体统,你皇嫂孕中本就劳累,你怎还似小儿一般胡闹,没个规矩。”
萧珏止不住的抽泣,一双泪眼里满是委屈,偏头盯着太子竟一撇嘴哭的更大声了,这般没礼仪的事绝不该发生在皇家,可兄妹之间如此却显得亲近。
袁琬朝着几个贴身侍婢摆摆手,几人皆眼观鼻鼻观心的退了出去。
待门关紧,太子萧阳终于按耐不住,两步上前,将萧珏从袁琬身上薅起来。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我怎么了!我新婚丧偶,名声也臭了,心里本就不好过,本想着来找哥哥说说,你却我把晾在那不管,嫂嫂疼我,让我扶膝哭一哭还有错吗!”
萧阳已是而立之年,生的质朴敦厚,眉眼线条平实,唇与耳略厚,鼻梁端正,少了天家锋芒,而多出些烟火人间的醇厚。
这或许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他出生于乡野,是当今皇帝与发妻在起势之前所生,自小跟着颠沛征战,在被血浸透的战场上没学到狠厉,反而本能的偏向怯懦。
父亲称帝以后立即,萧阳是他那时的子嗣中唯一存活的一个,所以理所应当的立为太子。
二十几年的锦衣玉食,萧阳才有了些太子的派头。
但这派头终究是虚了些,比如现在,面对撒泼耍赖的妹妹,萧阳也只如个普通兄长一般被气的七窍生烟。
“我几时说不管你了!父皇沉迷修仙之法,整日不理国事,我熬得夜夜不得安寝,就是晾你一会儿又如何!”
“再者说,那曹力好端端一个汉子,怎么你嫁过去他人就没了呢!你倒是跟我讲讲清楚,他是怎么死的!你可知吏部每日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理吗?他死了,多少人垂涎吏部侍郎的位子,我要提谁上去?”
“曹力当年是我一手扶持上去的,往日办事虽然狠厉了些,但还是听话的啊!你若是不喜他,不肯嫁,当初与我直言,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会绑着你上花轿?!”
萧珏憋着嘴,哭的直抽搭,声音弱下来。
“我没不愿嫁,曹力的死真不是我做的,哥哥,我今年都二十三了,当初你来与我说曹力求娶,我是欢喜的啊。曹力虽然行事霸道,但我也不是孩子了,知道世间并非只分黑白。”
“我是想与他过好日子的,这事我还与嫂嫂说过。谁知道曹力怎么就死了啊,他死也就罢了,如今人人都传我克夫,连那护国寺的和尚也说我命格有异,不宜成家。哥~我……我以后怎么办啊~”
萧阳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刚刚吼过一通,窝在心口的气稍顺了些,此时对上眼前卖乖的萧珏,那点怒意化作几分无奈。
刚刚一直指着萧珏的手指幅度微小的挥了挥,而后蜷起来,两手背在身后,长叹口气。
“能怎么办,你是皇家公主,身后还有父皇和我呢,难道还能饿着你?那些嚼舌根的,以后遇见一个便处置一个,时间久了看谁还敢多嘴。”
萧珏垂眼偏头,肩膀微微颤抖,喉间发出的声音都泛着抖。
“可曹家那老夫人日日找我麻烦,说我害死他儿子,还……还骂我是丧门星,咒我怎么不早死……”
萧阳听了妹妹的控诉心头火再起,“混账,敢诅咒当朝公主,我看她是不想活了。”
袁琬听了这诅咒也皱眉,不顾笨重的身子走过去拉过萧珏,将人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这事是曹家不对,让你太子哥哥去处理,你别回去了,先在我这儿住着,就当是陪我解闷儿了,好不好?”
萧珏点点头,扶着袁琬坐下,“我陪着嫂嫂。”
袁琬拿帕子给萧珏擦脸,“别哭了,当心哭坏眼睛。”
这日傍晚,太子派贴身太监去了趟曹家,言说公主于曹府中受人诅咒,在东宫病倒了,太子震怒,要求曹家尽快查明施咒人,并上交朝廷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