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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见 “破劫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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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至中天,征远将军府深处,偏院的门扉半掩。
陆启民手握一杆比人高的旧木枪,沉腰,扎马,手腕一转,木枪破空而出,带出呼的一声响。
劈、刺、点、扫,每一招都沉稳有力,不掺半点花哨。
汗水顺着他清俊的下颌滑落,砸进脚下的泥土中,晕开湿痕。
“三公子,歇歇吧,今夜早些睡,明日可还要去军中当值呢。”
老妇人端着一个铜盆放到石桌上,眯眼看向院中的青年。
“放那吧。”,陆启民收势将枪放回,走到盆边净手,见老妇人仍笑眯眯看他,又顺口提点了句,“下次这么晚了就不必管我,刘妈妈,你眼睛不好,小心夜里摔着。”
“哎,还没那么不中用,公子若是今年娶妻,老身还能给公子带带孩子呢。”
陆启民抿唇笑道,“刘妈妈若真心想给我带孩子,那可要好好保养身体了。外头都传我克妻,近几年怕是不会有人想不开把女儿嫁我。”
说起这个,刘妈妈一张慈祥的面庞上腾起怒意。
“三公子何不去与陆将军说道说道,虽说二爷已经故去多年了,可陆将军怎么说也是你的伯父,他就真忍心看着刘氏这么磋磨自己的亲侄儿吗?”
“伯父日理万机,再者说,他也未必不知我的处境,只是陆家人口众多,难免生事,他管了这件,旁的便也拥上来,总归是烦心。我也才二十,不急着娶妻。如今边关连年战乱,指不定哪天都城守军就要分出去一批,我若娶妻,也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公子就是心肠太软,老身常以为领兵打仗的人都是杀伐果断的,像公子这般的真是头回见。”
“我自然也是会杀伐果断的,可那是战场上才该用的强硬手段。况且我认为领兵者更该有慈悲心,否则军队就成了吃人的猛兽。战争本该是为了和平,为了少流血,领兵者若不仁,那无异于平白杀人。”
“我们民哥儿说的是,是极了。”,刘妈妈依旧眯眼看着面前高大的青年,小声说,“要老婆子我说啊,我们民哥儿比他们都强,若是生在大房,家主也是当得的。”
“好了刘妈妈,这话与我说说便罢,传出去还了得。”,陆启民端着盆将水倒了,左右环视一圈,确定没人,松了口气,“回屋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陆启民收拾妥当往郊外驻军大营赶去。
刚出城门不久,便见一马车斜斜停在路边,奇怪的是,这车上没有马夫,车轮边立着两个盘发戴钗的俏丽身影,看那样子还颇为急切懊恼。
陆启民望望四周,见无人路过,便打马上前,“两位娘子的马车坏了吗?”
萧珏转过脸来,眉眼温婉,径直与陆启民对上视线,而后又立刻察觉到失礼似的撇开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
“是啊,我瞧这车轴似是松了,辐条也裂了一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半会儿……怕是修不好。”
便是那四目相对的刹那,陆启民心口莫名一滞,神思恍惚片刻。
那女子许是刚俯身查看过车轴,浅杏色罗裙的下摆沾了些微尘土,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莹白手腕,指尖还沾着几点浅淡木屑。
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固然俏皮可爱,但她的五官却实在称得上容色袭人。
那眉锋利落,不似寻常女子般柔弯,带着几分锐气,眼窝略深,眼形偏长,瞳色黑亮,眼尾微扬,不笑也自带几分潋滟,一抬眼便有直撞人心。
陆启民并非没见过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或许她们都没这人来的惊艳,也可能是情之一字从无道理可言,总之陆启民在那一刻,忽而萌生出一个念头。
我得帮帮她。
萧珏见他坐在马上愣神儿,忽而就绽开一个笑,朝着他挥挥手,“公子?公子?你还好吧?”
“哦……哦,我没事。”,陆启民慌乱一瞬,目光躲闪着下马,“此处偏僻,不好找人修理,若姑娘不嫌弃,在下略通些修理技艺,可否一试?”
萧珏垂首,含笑道,“如此……便有劳公子了。”
陆启民靠近马车蹲下,这才看清端倪。
那车轴并未真断,只是内侧一根木楔被人细心磨薄,再轻轻一推便松脱,不细看只当是行路颠簸所致。
这种手段实在下作,陆启民不由得皱眉,取出随身短刀,将木楔敲紧,再把错位的辐条归位,用绳带临时捆牢。
也就片刻功夫,车就已修好。
陆启民起身时,萧珏正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双乌黑的眸子好似含着万千星子,看的陆启民红了脸。
不过他倒没忘了正事,“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珏挑眉,见陆启民盯着她身后的青奴看,心中了然,“青奴,去一旁等我一下。”
待青奴走的稍远一些,陆启民才开口,“娘子的车被人动过手脚,这次是你们行车慢,侥幸才没受伤,若是行车快,那木楔子蹦出来惊了马,后果便不堪设想。以后千万小心身边人。”
这话说的小声,可萧珏却一下变了脸色,几息间眼眶便红了。
“娘子?”
陆启民哪见过这阵仗,他家里那些女眷争起来都莽的很,像这般悄悄抹泪的少之又少,更何况如今在他眼前的是个陌生女娘,他简直手足无措起来。
好在这出戏也不需要陆启民多么会哄人,萧珏独自便能演下去。
“多谢公子告知,我以后会多注意的。”,萧珏用手背抹了抹眼,“我刚过门便死了丈夫,婆母伤心欲绝,病了有几日了,一直说是我克死了夫君,今日我本是想去护国寺拜一拜,给夫君供一盏灯,也为婆母祈福,谁承想……原来他们觉得我死了会好一点。”
陆启民心里如同翻倒了五味瓶,一会儿是同情这位娘子的遭遇,一会儿又有些嫉妒她的亡夫,再转念一想,自己这样活像个在心中意淫的登徒子。
可心里这样那样的想,嘴上还得应话,于是脑子就没追上嘴。
“这……我从不信克夫这种鬼话,若是真有人嫁给谁谁就要死,那还了得,直接将她带到阵前,岂不是大家都不用打仗了。”
这话一出,萧珏愣了一下,盈着泪的眼一下瞪大,看向陆启民。
陆启民倒吸一口凉气,眼一闭,一巴掌拍上自己额头,“对不住,是在下口无遮拦了。”
正当陆启民懊恼时,却听对面的萧珏笑起来,“你没说错,我觉得你说的很是有理。”
陆启民松了口气,按理说初夏并没有多么炎热,可他竟是出了密密一层细汗。
“我……哎,我就是想说你不要在意他们怎么说,保护好自己就好了。我家中后母也向外散播我克妻的谣言,至今没有姑娘敢嫁给我。你看,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了。”
萧珏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先在自己眼角轻按两下,随后将帕子递与陆启民。
“公子讲话很有趣,今日种种都多谢公子了,这方帕子是我自己绣的,不值什么,你拿去擦擦汗吧,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按礼节来讲,陆启民实在不该接过这方帕子,可萧珏一松手他便下意识去接,等反应过来时,帕子已在他手中,娘子也已转身上车。
杏色罗裙翻起,娘子扶着婢女的手抬脚登上轿凳,一只纤纤玉手搭在木栏上,再次回头看向陆启民,笑着颔首。
陆启民已经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应的,直至马车走远,他仍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加重的心跳。
马车中,萧珏掀开遮帘一角,嘴角牵起讥笑,“青奴,你输了,我和他说的话,拢共不到二十句。”
“殿下~”,青奴声音拉长撒娇道,“不过两个络子您也要与我争嘛~”
“青奴的手艺那样好,我可是爱不释手啊,待回去以后乖乖给我奉上。”
“好吧,那一会儿我要多吃一份寺里的嫩笋尖。”
“好~”
寺中香火缭绕,禅院最深处的一间偏房中,素布围幔低垂,满室淡香,蒲团上僧人垂目而坐,袈裟素净。
“殿下,庄子里近期又来了近五十人,佃农过多怕是不好,可还有其他地方可用吗?”
萧珏思考片刻,“山下智丘镇西侧有一处庄子还空着,那边有茶田,正是需要人的时候,青奴,这事儿你先记下,后续派人去那庄子上打点一番。”
“善哉善哉,要种田的话,干活的工具是否要采购?近期外部流民大量涌入,殿下以为流民能否收容,人数几何?”
“器具采购本焕禅师是行家,自去办便是,我也信得过,不过铁器贵重,储存要当心,以免锈蚀,也切勿丢失。至于流民……”
萧珏手下拨着玉制串珠,心下不断盘算,玉珠碰撞出脆响,“悟心禅师今日可在吗?”
“今日正是他在巡更,殿下若要见他也好寻。”
“青奴,你去。”
待青奴出门,本焕禅师竟难得与萧珏闲谈起来。
“殿下今日来前见了什么人?”
一句话引得萧珏回想起那呆头呆脑又语出惊人的青年,她浅抿了一口茶,扬起一边眉道,“一个毛头小子。”
本焕禅师捋了捋胡须,竟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你们二人有缘,按说殿下年纪也并不大,别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才好。”
萧珏颇觉好笑,这假和尚竟还端起范儿来了。
“禅师在这寺院里久了,竟也真修出些本事吗?”
“哈哈哈哈,毕竟日日在此清修,多少也习得些皮毛。”
“那您可得给我看看,我何时能成事?比起姻缘,我更想知道这个。”
本焕禅师竟当真端详起萧珏的面相,半晌道,“殿下面相不凡,日后必成大事、登至高处。只是一年之内,恐有生死一劫,渡不过便万事皆休。”
萧珏不以为意,用两只修长的手指撑在杯沿,左右切换施压,把茶水荡起波澜,随口问,“那此关当如何解呢?”
“破劫之人殿下已经见过了。”
“我已经开始怀疑……”,萧珏一松手,茶杯晃悠悠在桌上旋转起来,她抬眼看向本焕禅师,“禅师是不是那小子的托儿啊?”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