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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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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蒋青结束为期两年的东北棉花被生意，连拖带拽，终于把一屁股债背回老家。
留下五姐李燕和她新婚的本地丈夫顾凌，在异地同生活卖力磨合。顾凌曾是蒋青棉花被的主顾，出手并不阔绰，但对他姐好的没话说，要星星不给月亮，像待小仙女似的。
蒋青心里高兴的同时，也伤心父母连女婿的一根毛都没法见成，一个女儿就落在了远方。
临行前不久，顾凌用李燕的名义借了五万块给蒋青，让他先还掉利息。只有这样，蒋青才能在顾凌的经营下，得以顺利地返乡。
蒋青感动的眼泪汪汪。出事后，也只有李燕愿意伸把手。其他的朋友亲戚，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麻烦缠身。
在火车上僵坐了几天，蒋青的忍耐即将到头。身侧的玻璃窗上，家乡熟悉的风景终于倒映。断断续续，像虚线的山洞，也在不停地向火车冒泡。蒋青心里终于喘了口气。
又乘了渡船，在林城客运中心，上了清风镇的客车。
这时，乘客稀稀拉拉就几个，散落在车厢各处。蒋青对气味敏感，又闻不惯汽油味，很容易晕车，于是找了司机后面靠窗的位子。随后旁边的空位也有人占了。
是个男人，高挑有型，莫名戴着口罩，眼睛被发丝遮挡，却难掩漂亮。引擎启动前，蒋青尚有余力，留意提防他。一旦车辆上路，他就只能靠在车窗缝隙那边，呼吸新鲜的空气。
不多时，车内就挤满了人。空气更稀薄，也更污浊。蒋青难耐地攥紧拳头。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渐渐发白。窗户打得更开了。他的头在窗框上砸得哐哐作响，以期用疼痛缓解呕吐的冲动。
他的头撞在一只手的手心。出乎意料的事情，让蒋青差点从座位上跳起。
“晕车了？吃糖吗？柠檬味的解腻。”其实还有晕车药。但来历不明，怕人不乐意接受，更怕人警惕着换了位置，离开自己的身边。
他眼里热切的关心，让蒋青不由自主地拿起那颗包装完好的柠檬糖，剥开含在嘴里。过了一会，他含糊地道谢。
很香。说话间，那股柠檬香，在两人四周回荡。
蓝色窗帘被人解开结，垂在窗边。蒋青只把身体往座位更深处挤，鼻子总能嗅探到面前衣物散发的洗衣粉味和特殊的草木清香，便有些拘谨。
尽管司机车技烂得出奇，但蒋青的袋子还是保住了体面。怎么干净的来，就怎么干净的去了。
蒋青的家就隔着一座山，和清风镇对望。待翻过山头，就能看见家的烟囱了。青烟随着风晕散，正是午饭时候。
出发前，才通的电话。家里估计好蒋青到达的时间，约着人聚在一起。除了蒋青和李燕，其他全在。过年也没见这么热闹。
女人在厨房，男人在桌上。也有例外，李燕的同胞兄弟李鹏，跟老婆郑红掉了身份，在厨房案板上砍着猪骨。郑红倒没上桌，仍坐在灶台边的交椅上，啃着瓜子，和姐妹有说有笑。
李鹏是第三子，前面两个哥哥娶老婆抽空了家底。等轮到他，就入赘到郑家了。蒋青妈胡明月深感亏欠，于是时常贴补他。他算很有良心，平日也时常回家照顾父母，砍树拾掇柴火，犁田插秧，种种活计都有涉略。就是郑红有些不大好伺候。性子火爆，稍有不顺就拿人下气。胡明月为儿子考虑，常绕着人走，不愿招惹。
李家黄狗最先发现蒋青。它一时没认出，还当是生人，于是很护家。
蒋青原本就惦记它，听到狗叫，快步走下石阶。“大黄。大黄。”嘴里还没嘬几声。大黄就迟疑着迎上来，闻起蒋青伸出的手。
对上号，可不得了。一家都从屋里走出。胡明月抱住蒋青时，手里还拿着锅铲。
郑红搁人群外看着，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很是不屑。她娶李鹏时，蒋青就在东北了。娶亲是要紧事，人都没回来。当时她就对蒋青和李燕的做法很是不喜。如今，蒋青在东北亏了钱，有了大把的债，就愿意回来了。不是要钱，还能要什么？他敢要。胡明月敢给。她就敢要命。她侧着头，抱着手，回了厨房，捡了块灶台上已装盘的猪头肉，边想边放在嘴里狠狠咀嚼。
蒋青家人口多，兄弟姐妹算上他就有七个。其中四男三女，蒋青是老小。房子重建时，蒋青已三岁。考虑到男孩大了要成家，于是每人便分得一间两层房，共四间。房子并不独立，连成整片，一字排开。可人算不如天算。哥几个结婚后就陆陆续续搬走了。原来整家人住在一起摩擦不断，小事吵大事闹。胡明月和丈夫李大胜商量后就分家了。蒋青应得的那一份财产，由胡明月代为保管。老俩口住的也是蒋青那间房。
蒋青跟胡明月要了钥匙，就将行李搬上楼，在自己房里放下。其实他不情愿再下楼。哥嫂眼里的揶揄和忌惮，他都瞧在眼里。他将床边的木窗移到另一侧，看着山坡上生满果子的李子树，头疼地捂着额。
楼下传来他大哥李鹤的声音。“小青，晚点再收拾。先下来，跟哥喝两口。”
饭菜都端上了桌。不等爸妈坐下，郑红就开吃了。李鹏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袖子，挨了白眼，就收回手指，缩成拳。青筋暴起，也无可奈何。
胡明月也不在意，拉着老头子坐在蒋青身边。她宝贝小儿子还来不及，没空理会，也不愿理会。
一开始，谈话的内容还远，无非就是镇子上杂七杂八的人事。男人侧重生意工作，爱侃大山。女人喜欢八卦，也有分寸，点到即止，个中细节全靠自己把握。不知谁起的话头，无端拉到蒋青身上。原话的意思大约是想知道蒋青在东北过得如何。
蒋青同哥哥们年龄差距大，隔着很深的代沟，小时就不在一处玩乐，关系便远。嫂子们来得晚，蒋青走得早，也没处好关系。同姐姐们关系近些，倒是因为她们从小便爱打扮他。
所以，大家凑在一起，不为蒋青，就为爸妈手里的那点东西。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只是没人点破。
问的话，蒋青都一一作答，并没有隐瞒。等到把自己在东北的经历倒尽后，桌上一下子就变得冷清清了，像有人往空气里注入了冰。
胡明月安抚道：“今天大家都在。我也把话撂开。前头分家没亏待你们。各人都平分。你们姐几个嫁妆里也带了。现在就剩了蒋青一个。先把我跟你们爸的想法，说一下。有意见再讨论。蒋青那一份一直没到他手里。我原先准备给他老婆。现在出了事，还要寻摸人家，对人姑娘也不好。平白累及无辜，算是罪过。所以，蒋青的亲事以后再谈。你还年轻等得起。”
胡明月把蒋青的手拉到自己腿上。“你也别怪妈。妈不能犯这样的错。菩萨怪罪，往后哪有你好日子。这一份里钱占得不多，大半都是老物件，值不得几个钱。蒋青现在有十万的债。这负担重得很。我……我跟你们爸还攒了点。”
郑红哪能不知道。她就乐意看两个老人多省点钱，以后到头了就能分得更多。她惦记，却不让别人惦记。“妈。这钱，蒋青怎么能要。这是你和爸以后的养老钱。”
李鹏不站老婆。“红妹，爸妈以后还有我们呢！啊~嘶！”大腿肉被拧红了。他只顾搓揉，再生不出反驳的心。
郑红见其他人都不回话，更见有门路。“蒋青还年轻。这点钱怕什么？很快就会还清的。妈在这瞎操心。这时给了。万一哪天身体不好，有急事，可怎么办？”十万块，她得不吃不喝十年才有。真是巨款！蒋青要真能有，她早巴结上去了。
胡明月可不真怕她。“郑红！我的钱轮不到你做主。想如何也是按我的来。”
郑红把筷子一甩，竖起长且粗的眉毛，正想回嘴。
“妈！这钱，我不能要。他们催得不急。嫂子说的是有理。我慢慢还，会还上的。”蒋青把甩到自己身上的筷子放到桌上。原还想给嫂子重新拿一双。结果李鹏已经递过去了。于是作罢。
儿子这是怕儿媳妇跟她离了心。胡明月心疼啊。
可老伴李大胜向来不看好这个儿子。虽然愿意依着老婆，但他心中更偏向大儿子李鹤，也愿意李鹤多拿点。在一旁自顾自拿着小瓷杯品酒。
李鹤看不惯郑红已久。“老四家的，我们李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郑红气笑了。“蒋青都发话了。你才出来充好人。装给谁看？”
李鹤哪里是个会忍耐的。但到底被李鹏拦下。“女人家抛头露面，当男人的主。你小子站得住？改天腰塌了，就躺一辈子吧。”
“啊！你敢咒我男人。我搞死你！”郑红不怕事，最见不得人欺负李鹏。冲上去就抓了李鹤满脸血痕。
“呸，泼妇。”李鹤抬脚就是一踹。却踹到李鹏肚子上。还不过瘾。
蒋青费力拉开两人，不好隔开郑红。还是二姐李莺抱住了她。这才平息了闹剧。
胡明月在李大胜的说服下，只能放弃。但还坚持让蒋青帮忙放羊，得到的羊肉钱再算分成给他。这个提法，在大家面前勉强过关了。
一家子吃不到尾，就不欢而散。
临走前，郑红偷偷拉着蒋青，劝他别拿老人辛苦得来的一针一线。蒋青哭笑不得，再三保证才得以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