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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密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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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实的绿灌木丛中,有条红舌头在虔诚地舔舐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窸窸窣窣的声响,引来两只身体滚圆的麻雀,不停地在灌木上方,那矮松的细枝上,轻盈地蹦跳,叽叽喳喳地叫唤个不停。
站在不远处一小片裸露岩石上,正在啃食小道上杂生的野山楂树叶的年轻公羊,也被这动静吸引。它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长久地定着眼神,而后往灌木丛这边走来。它行动谨慎,一步一停,所以有些迟缓。
此时,这小片天地里不断传出,木棍闷打皮肉的声音,一只羊的疼痛声和两只羊杂乱的逃离声,灌木更为猛烈的摩擦声,紧接着是男人的暗骂声和布料用力的擦拭声,这所有的动静最后都定格在矮松枝上下的振荡中。
“好好的觉全被打搅了。要再不醒,这畜生怕是得把我脸皮给舔破。嘶~可惜没咬我一口,否则有它好果子吃。”
蒋青感到十分窝闷,他今早才在矮松下搭了间简陋的棚屋。这棚屋就有个盖子的形,四面没有围挡,底下铺了点旧稻草。睡前,他还特意将羊群往屋子下方的梯田里赶了赶。谁知,有只羊不按套路出牌。一路啃草吃叶,目标明确,非要往棚屋赶,就是贪图蒋青身上汗水里的盐分,那特别的滋味。
蒋青鼻子发痒,只想打喷嚏。两手指在人中一捏,却是根羊毛。
“嚯,这还有根毛!”
蒋青随手将毛往地上一扔,弓着身,提起整个稻草,利落的抖掉圆形羊粪。好在自己睡相好,身体不会翻来覆去地动弹,否则,这新鲜羊屎蛋揉搓一地,稻草需要更换不说,本来就满布羊骚味的衣服还得沾上羊屎味。
两手并用分开两丛灌木,蒋青打算去喝点水。睡了半天,羊群不知道又往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他却没几分忧虑。因为羊群会认路,天色一晚,领头羊自然会带着羊群浩浩荡荡地归家。他看顾羊群,只是为保险起见。
蒋青是山里人。清风山是他另一个母亲。他生来就知道哪条小溪、哪汩小泉、哪块岩石或崖壁流出的水最为甘甜。
比如,这一处泉眼,就隐藏在茅草丛中。只有秋季,枝叶干枯泛黄的时候,人从山道经过,才能窥知一二。
它的周围除了根茎越发繁盛的茅草外,还长了苍耳和蒋青最厌烦的鬼针草等各种杂草,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些孽种带了来。水里则有农人随手废弃的被泡白晒裂的种子包装袋,以及一只绿青蛙。那怂青蛙见了人,就游到水边,连滚带爬地跳进草堆,失了踪影。
蒋青抬头琢磨起太阳的方位。现在也来不及打理这口泉了,等明天换身不惹草的衣服,再解决眼下这些麻烦。他感觉喉咙开始干疼,渴水得紧。便赶忙爬在水边,用力吹走,那些浮在水面的种种肉眼可见的杂质,等确认水面干净后,就不管不顾地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嗯,真甜,真凉。”他又捧了水,往身上浇淋,就这一下,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简直凉到了心里。
“咩~咩……”
羊群踏上了归途。其中一只,鼓胀的腹部从蒋青腿边蹭过,同样连饮数口泉水后,才慢悠悠跟上了大部队。
蒋青拿起长木棍,开始督促落在后头的老羊。走一段路,就吆喝一阵。羊群是吃饱了,可他蒋青的肚子还空着,只有水在胃里咣当。
待羊群一只只老老实实走进羊圈,蒋青并不着急关门。他还有工作没有做到位。他得留意怀孕的母羊是否即将生产,确保年幼的羊羔找到出餐口。昨晚新繁殖的羊屎蛋群落,白天已被他妈清扫到羊圈旁边的空地上,集中发酵。所以尽管羊圈清清爽爽,蒋青的鼻子还是准确得抓住了那一股股羊粪味。待一切都妥当后,蒋青迫不及待地从羊圈里跳了出来,落上门,回了家。
离地面还有几级台阶的时候,家里的黄狗就从厅堂里探出脑袋,对着他盲目地吠了几声,很快又收敛耳朵,摇头摆尾地围了上来,在蒋青脚边打转。
蒋青揪起狗耳,弯下腰,正想念叨,却看见一只陌生的跑鞋从门槛上跨出,视野缓缓上移。他一时呆愣在原地。
“你是?”
“是我啊,蒋青。我是王宗明。”
王宗明也不迎上来,就大剌剌站在原地,“做什么这么意外。你又忘了,我给你写过信,说过会来找你的。”又往蒋青身后看了去,听见几声咩咩,是小羊吃奶的声音。“看样子,你放羊还顺利,就是回来的晚。我搁家坐着,老能听见羊羔们饥饿的叫声,怪让人心疼。”
王宗明摸着大黄的脑袋,却再不看蒋青了。黄狗老早就换了讨好的目标,尤其这人中午还给了它肉骨头吃,它更喜欢,于是狗尾巴摇得更凶。
这话于蒋青是莫名其妙,他家都是到这个点才领着羊回来的,否则母羊吃不饱,夜里饿得慌就不愿理孩子了。他感觉里面有点指责的意味,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王宗明?你长得这么好了?你敢说,我都不敢认。怎么会忘,就是有些突然。你是早来了?找我叙旧?可我才放的羊,身上臭烘烘,都是羊骚味。”
他边说边把木棍倚在墙角。最后在门槛上落座,翘起二郎腿,捡起木枝,低着头翘起鞋底的泥和粪。有阵风从上而下吹在蒋青脸上,他用余光注意到是王宗明坐在了他身边。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怪道,吃什么长的。
王宗明却说:“是香的。”
蒋青这才侧身面向着王宗明,满脸问号,“嗯?”
王宗明接着说:“是夏天的味道。难道不正常吗?我很喜欢这种泥土和生命的气息。”
蒋青这时换了条腿,继续翘起二郎腿,要搞掉另一只鞋的泥和粪,难免没有留意王宗明的语气。还以为在调侃自己。“你喜欢,多闻闻就是。这气味,我身上要多少有多少。管你饱。或者,改天你跟我一块放羊。保证你能腌入味。”
厨房里,胡明月将灶里的火退到另一个空灶时,正巧看见儿子的身影从窗外走过,便加快了动作。待将灶台上的菜都端上桌后,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准备让儿子请客人上座。可随后,她就发现,饭桌有点空,少了点酒作陪。于是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找出取酒器,上楼要去舀自家烧酒。黄狗早有留意,吐着舌头,殷勤地跟在女主人脚后。
蒋青双手撑在两大腿上站起,又伸了懒腰,才低头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王宗明说道:“王宗明,真是好久不见。”
王宗明咬咬下唇里的肉,垂着眼皮说:“蒋青,是好久不见。”
可紧接着,他就直视蒋青。“我们来日方长。蒋青。”
蒋青的名字被他念得很低很低,像是呻吟,像是叹息。
蒋青听着,耳朵发痒,几乎要忍不住伸手一抓。可他手脏,还要清洗后才能触碰自己。“你在这坐会儿。估摸着饭应该快好了。我去前面洗个手。晚些,我们坐着慢慢聊。”
王宗明目送蒋青穿过厅堂,看那清瘦的背影渐渐走入昏黄的阳光里,光是这样还不满足,还要用手指描摹了他的轮廓,渐渐笑出了声。笑声轻的像微不可感的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蒋青走出厅堂,四两拨千斤地踢开公鸡,对它鸡冠后头高高竖起的羽毛熟视无睹,径直走到水龙头旁,用洗衣皂仔细地把手洗净。而后一扭头,却见刚刚那只公鸡才若无其事走了两步,就扑到母鸡身上卖起力气来。蒋青捡了颗石子丢过去,就是不愿它好过。
他妈不断向他招手。“青儿,快来,还在那干站着做什么,来招呼朋友。”又拉着王宗明的胳膊,要他坐下。“宗明,你千万别客气,听婶子的,就坐在这。家里没什么好菜。你提来的肉,婶子做主,给你们添了个菜。余下的,你也别嫌弃,都是山里的好货。就拿这鱼来说,还是昨儿蒋青跟他爸在底下潭子里捉到的,放在水桶里好好养着,下午时还鲜活。”她歇口气还要接着说。
王宗明忙接过话。“婶子,蒋叔呢?怎么不见人?”
胡明月一听这话,眼角边的皱纹一下就挤成了条宽缝,直捂着嘴笑。“傻孩子,叫错啦。哪里来的蒋叔?是你李叔。今天,镇上不是有交流节吗?我叫你李叔拿山货去赚零花了。这交流节三天就留在镇上,跟蒋青他大哥住。不用管他,你俩安心吃。”
她说着还拿手指比划了个三,又把筷子递给了王宗明,这才转身往院子里走。家里的牲畜,她还没来得及喂。猪食是提前煮了的,正装在桶里晾凉,这倒不费工夫,就是鸡兔要吃的草还得现剁。
蒋青举着筷子刚要夹鱼肉,见他妈还要忙。“妈,正饭点呢。急什么?吃完我替你干。”
说话间,有只燕子,衔了菜青虫,飞进厅堂,就落在梁上,那泥土和稻草做成的巢里。蒋青走了神,到底没拦住。
两人沉默着喝酒吃菜。期间,蒋青撇了王宗明好几眼,知道他心里有疑惑,寻思着也不是什么秘闻,便索性跟他说个明白。“这么跟你说吧。我妈改嫁过,前任姓蒋,命好就死的早,绝后了。我是老小,还是他们半百才得的。那会子念起旧情,就让我承了蒋家的嗣,户口落在镇子上,成年后还给我分了宅基地。你怕不是以为我身世多坎坷?”
王宗明本来心思也不在吃饭上,便说:“难怪一家子两个姓。这事对你就没个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