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冤魂问人心,阴阳窥天机 寒雪: ...
-
寒雪:“小宋哥哥也有师门吗?”
“有啊。只是我师傅不争气,没把人骗到手,师门也跟着破产了。”宋遇顿了顿,歪头看楚天舒,他倒想听听这个正人君子的回答。“楚仙师,你说,你是愿意照顾一个漂亮的,还是一个臭的?”
大半个月下来,楚天舒已经慢慢摸清了宋遇的脾气。恃才傲物是真,毫无耐心也是真。高兴了,他逗你两句,叫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消遣;不耐烦了,他扭头就走,半个字都懒得多给。
师傅说得对,这就是个乖戾的性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又率真得不像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耐烦就是不耐烦,从不委屈自己迎合谁。一旦被他划进“自己人”的圈子,那就是掏心掏肺地待你好。做他的朋友,是件快活事;同样的,做他的仇人,下场怕是不太妙。
见他有意要为难自己,楚天舒放下茶杯,哭笑不得地看过去:“我只想养……”
“三位客观,”一位身材丰腴的老板娘走了过来,打断了三人的谈话。“听跑堂的讲,三位是修仙之人,可是真的?”
宋遇见眼前的女子,一举一动风情万种,眼睛却十分明亮。这女子能在这儿开一间客栈,想来是有一番手腕的,知世故而不入世故。对她颇有好感,甜甜地回道:“是的,老板娘你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这老板原以为三人的话事人,应当是边上这位风光霁月的公子,没料想是身旁的这位俊俏公子。“小仙师,可知胡屠关。”
宋遇:“知道,我们正要去那儿!”
“那可真是巧了!”老板娘坐下细说:“从我们这到胡屠关,得往西翻过眼前这座山。这山后头原本有条小河,也不知怎的,说干就干了。同一天这河上的石桥,竟也跟着断了半截。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近来,一到夜里,那断桥附近总传来哭声,有时像是小女孩,有时像老人。有时候哭得狠了,连我们店里都能听见。可走近一瞧,连个人影都没有。那声音凄厉得很,听着实在揪心。三位仙师,我想求你们帮帮忙,看能不能渡化了他们?要多少银两,我都给。”
“不必,超度恶鬼,为民解忧,本就是我们修仙之人的本分。”寒雪立马来了精神,“到了晚上我们就去。”
宋遇与楚天舒对视一眼,默契初现。见积极询问老板娘详情的寒雪,宋遇方才忽然有些明白什么叫“傻人有傻福”。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在过往的人生里,他接触的人实在太少。
不过,有一点是真,为民解忧,理所应当。
到了晚上,圆月高悬,清辉遍地,三人在明亮的夜色里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从客栈来到断桥边,三人约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宋遇三人藏在断桥阴影里。寒雪盯着河面,月光下水波粼粼,她扯了扯宋遇的袖子,压低声音:“这河里……不是有水吗?”
“那你有听到河水的声音吗?”宋遇问道。
寒雪摇摇头,“没有。所以这河水是幻象。”
宋遇将手伸进水里,感受着冰凉河水从指尖滑过。
这个触感过于逼真了。
楚天舒将宋遇的手拉出来,“水里凉。”
宋遇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抽回,手上并无半点水痕。他转头问寒雪:“那你觉得,一会儿出现的是小女孩,还是老人呢?”
又来了!随地大小考!冷师兄,我该和你一块回苗宗的。当然这些寒雪只能在心里想想。她满脸生无可恋道:“能够让河水复现得如此逼真,说明这个鬼的道行不错。应当是那个小女孩,毕竟同时为鬼,小孩子的接受和学习能力要强一些。”
“猜对了,但过程全错,你这些天一点进步没有。”宋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无语道。
寒雪低着头,看似唯唯诺诺,嘴里却嘟囔道:“那也猜对了啊。”
“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宋遇真要被这丫头气笑了,揣着手走向楚天舒,使了个眼色。
楚天舒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条河水看着不深,水流却异常湍急,显然这是孩子的视角。在她眼里,这根本不是河流,是洪水猛兽。”
他指了指河面,又道:“没有声音……想来是因为她溺水的时候,拼尽全力挣扎过。灌进鼻腔和耳蜗的水声,是她濒死的记忆。她讨厌这个声音,或者说,害怕这个声音。所以死后,也不愿再听了。”
“她出来了。”寒雪指着河面。
宋遇沿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女孩站在河水里,个子小小的,骨瘦如柴,遍体鳞伤。
她站在河水里,哭着找着某样东西。
“小姑娘,你在找什么?”宋遇站在河岸上问。
女孩应声缩进水里,只露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们。那目光浑浊呆滞,小小的脸上,竟满是老妪般的苦相。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宋遇试着将一只脚踏进水中。女孩默默往后飘远了些。另一只脚还在岸上,重心不稳,将要摔下去。
楚天舒蹲下身,伸手拉住宋遇的胳膊,声音温和:“小妹妹,你在找什么?告诉我们,一起帮你找。”
他说完那孩子缓缓浮出水面,细声道:“桶……水桶。”
见这孩子不理自己,宋遇对楚天舒说:“先让这孩子上岸,她化在水里藏起来就不好办了。”
“好。”楚天舒征求小女孩的意见道:“我可以下来吗?就我一个人。”
那女孩点了点头。
宋遇已经上岸,寒雪上前笑道:“没想到,这小丫头倒是个看脸的。”
“我长得难看吗?”
“倒不是。一般小姑娘都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寒雪指了指河中的楚天舒。
宋遇顺着看过去,楚天舒站在河里,俯下身,温声细语地哄着那个小姑娘。
“温柔与包容是装不出来的。”寒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宋哥哥,记得改啊,下回对我耐心点。”
宋遇面无表情地看向楚天舒。
楚天舒恰好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道:“怎么了?”
他牵着小女孩上了岸。那女孩紧紧地贴着楚天舒,宋遇才看清这女孩脸上还有个黑眼眶,是被人一拳打出来的伤痕。
楚天舒轻声哄着那孩子:“你放心,这位哥哥和那位姐姐都是好人,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他说话倒确实好听,宋遇心想。算了,学不来的。
他蹲下来,还没张口,那女孩竟又怯怯退开,扭头便跑向另一边,死死抱住楚天舒的腿不放。
宋遇:“……”
见状,二人都笑了,寒雪笑得前仰后合,张扬得没边。楚天舒也弯了弯嘴角,笑得很轻很淡。
宋遇认命了:“楚天舒,你问问她,她叫什么名字?”
“小晚。”这女孩终于开口了。
宋遇:“做鬼多少年了啊?”
她摇摇头,“不知道。”
宋遇:“那为什么找水桶呢?”
“老板娘,水,黑,掉下去,会挨打。”小晚急了,嗓子僵了,语不成声,宋遇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楚天舒:“你是说,老板娘让你来打水,天黑路滑,桶掉进河里了?要是找不回来,回去要挨打,是不是?”
刚说完,那女孩直接哭了出来。她年纪太小,委屈又太重,一朝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却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有时候,有些人的苦难,只需要被另一个人看见、说出来,便足以让他溃不成军。
“直接读取她的记忆吧。”见她哭成那样,宋遇不忍再问,右手掐诀,正要起阵。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轻轻按下了他的手腕。
“我来吧?”楚天舒说。
“凌霄宗什么时候也会……”宋遇话未说完,只见楚天舒挽了个剑花,灵力尽数凝于剑身,剑锋轻抬,灵光一闪——小女孩的记忆已被抽离出来。
宋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莫问!不对,莫问只能施阵之人看见。怎么会!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在哪里?有点像下午待的客栈。”眼前景象骤变,寒雪看得呆了,忍不住出声问。
“我们在小晚的记忆里。这里应该是客栈的原身,装潢得不一样。”宋遇站在酒桌前,伸手,手果然穿过了酒桌。
“是小晚!”寒雪走进大堂后的过道里,最里面有间木板铺成的小房间。那里满是旧筐篮、破瓶罐、灰尘和蛛网,还有一张床,所谓床,只不过是一条露出了草的草褥和一条露出草褥的破被。这人走近前去,望着她。
小晚是和衣睡的,睡得并不踏实。冬天不脱衣,可以少冷一点。
客栈门前新来了三个旅客,是来这过夜的货郎。
小晚记忆里客栈的老板并非今日宋遇三人下午见的那位女子。而是个五十岁的矮小瘦弱、见骨露棱的中年男子,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防备别人的笑意。不过,他的老婆却是个身材高大,肥胖多肉,行动矫健的妇人。她受着老公的指使,却又离不开他,这两人是一唱一和的尖酸鬼和女瘟神。
二人起身,取下大堂门前的横木。老板将马拴在马厩,妇人将三人迎了进来。三人点了三碗热面,一碟酱牛肉,和一壶酒,打算驱驱周身的寒气。
一人说:“老板娘,我们那马你可要照顾好,水你可得喂,不然我们可不给房钱。”
“好。”妇人千万水缸,揭开盖子,居然空了。以前西北用水不便,客栈在的小镇地势较高,用水困难,生活用水要去镇中心的井里取,日常用水只能去河提。每日灌满水缸,自然成了小晚的工作,只是没想到今日这么晚还有人来投宿。
她急忙走向小晚的房间,手掌重重地拍在门板上,整个房间都在抖,灰尘飞了个满屋。
小晚立马醒了,哆哆嗦嗦地开门,这个妇人破口道:“小杂种,你打的水呢?”
“我打了的。”
妇人将小晚推出房门,将木桶递给她,“没有水了,快去取一桶回来。”
为了防止人投毒,晚上官家会将井水封住。现下要取水,只能去河边。
小晚握着桶,那桶比她人还大,看着门外的夜色,声音都在发抖:“外面好黑,可不可以明天去。”
那妇人取下皮鞭,吼道:“还不快去!”
小晚立马光着脚,飞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