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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影逢光 没有谁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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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把六月的正午拉得漫长又黏稠,热浪裹着刺眼的阳光,铺在实验楼的走廊地面上,连斑驳的墙壁都透着一股温热的触感。
“应年,我们先走了,你也快点,食堂要没饭了。”
“好。”
应年刚结束学生会会议,怀里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考勤表和会议纪要。会议比预定时间拖了许久,他留到最后收拾收尾。
学生会办公室在实验楼二楼,下楼要经过一楼的杂物间———那是整栋楼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旧教具,很少有人往来。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这里常年陷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与楼外的燥热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刚走到杂物间的侧窗旁,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突然从窗缝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聒噪的蝉鸣吞没,却像一根磨尖了的冰针,精准地扎进了应年的耳膜。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悄悄凑到窗边,指尖抵在蒙着薄灰的冰凉的玻璃上。
窗户上的灰尘晕开了一片模糊的印记,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景象:三个穿着同级校服的男生,正把一个身形瘦小的高一学弟围在墙角。为首的男生揪着学弟的衣领,把人狠狠按在堆满杂物的桌子上,膝盖狠狠顶向学弟的小腹;另一个则一把夺过学弟攥在手里的手机,狠狠摔在了水泥地上,屏幕瞬间裂成蛛网。
“不是会拍吗?你再拍啊?!”为首的男生狞笑着,又抬手扇了学弟一个耳光,声音里满是暴戾,“敢告老师,去告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踹了一脚,把人踹得跪倒在地,又用鞋底碾过他的手背:“起来啊,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学弟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既不出声,也不敢有半点反抗,只能任由恐惧将自己吞没,眼泪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应年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死死攥住怀里的文件,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视野里的光影突然扭曲,杂物间的轮廓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初中时那个同样阴暗、同样令人窒息的巷口。
也是这样闷热的天气,也是这样无助的呜咽——只是那时候,蜷缩在角落的人是他。
十四岁的应年刚上初二,蝉鸣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黏在耳膜上反复聒噪。夏阳把教学楼的外墙烤得发烫,连风掠过巷弄时,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他就是在这样的燥热里,从一个噩梦,直直跌进了另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父亲因故意杀人被逮捕,一审判死刑的消息,像一张浸了冰水的网,一夜之间罩住了整座家属院。没有任何缓冲,“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应年的额头,洗不掉,也抠不下来。
“应年,你爸是杀人犯,你就是杀人犯的种!”
巷口拐角处,放学的人流刚散,几个高他一届的男生便堵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男生手指粗粝,掐着他的后颈往水泥墙上撞,冰凉的墙面硌着肩胛骨,疼得他眼前发黑。那只手越收越紧,喉结被死死抵住,空气被生生截断,他只能张着嘴,发出细碎又徒劳的呜咽。
“杀人犯的儿子,也配和我们一起上学?”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带着劲风扇了过来。“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巷子里炸开,盖过了远处的蝉鸣。应年的脸颊间肿起,火辣辣的疼顺着下颌线蔓延到耳根。腥咸的血珠从嘴角渗出来,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反剪在背后。
膝盖弯被狠狠踹了一脚,他重心一失,重重跪倒在满是沙砾和碎石的地上。膝盖传来钻心的钝痛,校服裤瞬间磨破,沙土嵌进伤口里,疼得他浑身发颤。
肩上的书包早已被扯落在地,拉链被粗暴地扯断,里面的东西被一股脑倒了出来。崭新的竞赛题集、写满工整步骤的草稿本、还有一支用了很久的笔,散了一地。
“哟,还做竞赛题呢?”其中一个男生弯腰,用脚尖碾过那本印着“数学奥赛”的封面,“杀人犯的儿子,就算考上清华,骨子里都是脏的。”
他弯腰捡起应年最珍视的草稿本——那上面写满了他熬了无数个夜晚的演算过程,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起来。手指一用力,纸业便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一下,又一下,厚厚的本子被撕成碎片,紧接着,其他的书也没能幸免。
碎纸片像被揉皱的雪花,在滚烫的热风里打着旋儿,有的落在积灰的墙角,有的被踩进泥里,再也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应年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死死低着头。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指甲掐出了血印,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巷口不时有路过的学生和下班的路人。
有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鄙夷,或是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却终究只是驻足几秒,便匆匆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这“脏污”沾染。
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应年耳朵里——
“这就是那个赌鬼的儿子啊,啧,真可怜……”
“真是造孽,上梁不正下梁歪……”
甚至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被家长拉着路过,还不忘回头朝他吐了一口唾沫,脆生生地跟着骂:“坏种!”
应年缓缓闭上眼。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在他沾满尘土的校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盛夏,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沉在不见天日的冰湖里。
没有谁会来救他。
这世间的凉薄,他在十四岁这年,尝得淋漓尽致。
“砰——”
杂物间里传出一声闷响,学弟被狠狠抡在斑驳的砖墙上,后背磕出沉闷的痛哼,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他要拯救那个学弟,也拯救被困在那个噩梦里的自己。
应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余悸和慌乱,怀里的文件被攥得发皱。应年快步朝杂物间的门跑去,帆布鞋踩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急促的轻响,转过拐角的瞬间,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有人先他一步,一脚踹开了杂物间的门。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打断了里面的喧闹。应年站在阴影里,看着门口站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身形挺拔,穿着和他同级的纯白色短袖校衬,领口的扣子没系,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深紫条纹领带被随意地扯到一边,碎发被撩起一点,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锋利。
杂物间里的三个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领头的人攥着拳头,嚣张地抬眼:“你谁啊?多管闲事!”
“谢承祈?!”其中一个男生失声叫道,慌忙凑到领头人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
领头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刚才的嚣张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怎么?只是听到我的名字就怕成这样?”谢承祈挑了下眉,手插在校服裤口袋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口袋边缘,嘴角勾起一抹冷薄的笑,带着点痞气,“不是很能打吗?要不,跟我也试试?”
三个人对视一眼,下意识想往后退,想从谢承祈身侧绕出去。
谢承祈却往门口一靠,长腿随意地搭在门槛上,挡住了去路:“我让你们走了吗?”
领头人咬了咬牙,强装镇定:“你想怎么样?”
谢承祈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墙角的学弟,又落回领头人身上,语气冷得像冰:“道歉。”
三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不敢再硬气,磨磨蹭蹭凑到学弟面前,含糊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你接受吗?”谢承祈侧过头,问的是学弟,眼神却锁在那三人身上,像在看三只待宰的野狗。
学弟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埋着头,只轻轻摇了摇。
“人家不接受,怎么办?”谢承祈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让空气里的压迫感更重了几分。
领头人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你、你想怎么办?”
“要不,我把你们也打一顿?”谢承祈往前踏了一步,“就按你们刚才对他那样,来一遍?”
三人吓得腿软,忙不迭又凑了回去,这次的道歉声里带了哭腔:“我们错了!手机我们一定会陪你一个新的,双倍赔!求你放过我们!”
“滚吧。”谢承祈终于松了口气,语气里的嫌恶像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杂物间。
学弟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
谢承祈甚至没看学弟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往外走。脚步稳而利落,校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浅的风,刚才那股压人的气场,被他随手散在身后,像拂去一点无关紧要的尘。谢承祈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没有半分停顿。
应年仍站在阴影里,指尖攥着那份被揉皱的文件。
他原本要踏出去的脚步,自那扇们被踹开时,便轻轻定在了原地。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拐出实验楼,脚步声淡去,应年才抬起脚,缓缓走向杂物间。
胸腔里那阵翻涌的情绪慢慢落定,是一种极沉极静的触动。
谢承祈救下的,从来不止杂物间里那个狼狈的少年。
还有那一刻,站在阴影里,被一同拉出旧困境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