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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国下放 春意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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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盎然的三月,裴崧风尘仆仆地从M国硕士毕业归来。
这次回国,是听从父母的安排。
从小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听话懂事,每一步都踩在父母规划好的点上。小学、中学、出国、选专业,甚至未来要娶什么样的人,都早就写好了剧本。
他是东亚家庭里最标准的成品:一个不会出错的继承人。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裴崧进门后先向父母问了好,才坐到沙发上。西装还没换,行李箱还立在玄关,他已经开始扮演一个合格的归国游子。
裴父从报纸上方瞥他一眼,嗯了一声。
裴母倒是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瘦了,不过精神不错。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你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先跟着你陈叔熟悉熟悉业务——”
“妈。”裴崧打断她,语气温和,不露痕迹,“我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
裴母顿了顿,话锋一转:“行行行,你先歇着。对了,你张叔叔家的女儿上个月也回国了,我记得你们小时候见过,那孩子现在是建筑师,改天一起吃个饭?”
裴崧垂下眼,嘴角还挂着得体的弧度。
又来了。
Omega,门当户对,结婚生子——这是他人生剧本的下一幕。从毕业到接管公司,从相亲到联姻,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要做的,就是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点头,配合,走下去。
“好,听妈安排。”
裴母喜笑颜开,转身去厨房张罗晚饭。
裴父在这时候发话了:“裴崧,还记得你回来的任务吧?别只被omega迷昏眼,alpha是要做自己的事业的。”
话里带着敲打。
裴崧神色不变,顺从地点头:“好的,父亲,我知道了。”
任务——他当然记得。接管公司,联姻生子,把裴家这杆旗扛下去。至于什么“自己的事业”,不过是换个名字的家族使命罢了。
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那阳光落不到自己身上。
——
第二天早上六点,裴崧已经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着装。
衬衫熨得笔挺,袖扣是父亲送的那对,头发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资料——连夜整理好的,M国建筑行业案例分析、东云集团近年项目汇总、对标企业的财报数据。
父亲没说,但他知道,今天这场亮相,很重要。
七点半,父子俩一起走进东云大厦。
裴崧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出国前,如今大堂重新装修过,冷色调的大理石墙面透着资本的味道。一路上遇到的员工纷纷驻足问好,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又迅速移开。
裴父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他跟在半步之后,步伐稳当。
会议室的门推开,股东们已经到得七七八八。
裴崧扫了一眼——都是父亲那一辈的人,有些他小时候见过,有些面生。只有一个共同点: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打量。
“哟,小崧回来啦?”
说话的坐在长桌左侧,五十来岁,微胖,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裴崧认得他——张文涛,公司元老之一,手里握着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和他父亲明面上客气,背地里较劲多年。
裴崧微微欠身:“张叔好,好久不见。”
张文涛摆摆手,笑得和善:“来来来,坐。听说你在国外读了研?好,好,年轻人多读书是好事。”
裴崧落座,资料放在手边,背脊挺直。
会议开始,前几项议程走完,轮到裴父介绍新的人事安排——裴崧担任总经理助理,协助陈副总熟悉业务,过渡期半年。
话音刚落,张文涛就开口了。
“小崧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听说你在国外读的是建筑设计?这专业不错,有前途。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建筑这行,图纸是一回事,落地是另一回事。咱们集团现在的项目,动辄几个亿,牵扯的关系、人情、地头蛇,那可不是你在学校里能学到的。”
他环顾一圈,像是在寻求认同:“我说这话,不是泼冷水啊,是过来人的经验。小崧毕竟年轻,刚从学校出来,肯定不了解现在的行情嘛。”
几个股东跟着点头,目光飘向裴崧。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裴崧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在等什么。
他垂下眼,嘴角还挂着得体的弧度。
然后抬起头,迎上张文涛的眼睛。
“张叔说得对。”他的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学校的知识只是基础,真正的本事确实要到项目里磨。所以我这次回来,特意整理了一些M国同类企业的案例,想请教各位前辈,看看有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到咱们的项目里。”
他说着,从资料里抽出几张纸,起身递给张文涛。
“这是东云去年开工的三个大桥项目的数据,我对照了M国几家头部建筑企业同体量项目的成本控制和工期管理,发现咱们在供应链整合上还有优化空间。比如这个——”他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水泥采购成本比行业均值高出百分之七,但运输损耗却低于同行,这说明问题可能不在供应商,而在仓储环节。”
张文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裴崧继续说,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工作:“当然,我只是纸上谈兵,具体落地的困难,还要请教张叔和陈叔这样的老前辈。尤其是地头蛇这一块——”他看向张文涛,笑了一下,“听说咱们在阳屏县那个公益大桥项目,当地协调工作就是张叔亲自盯的,我正想跟您取取经呢。”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裴父咳了一声:“行了,这些以后慢慢聊。文涛,你是前辈,多带带他。”
张文涛扯了扯嘴角,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放:“年轻人有心,挺好。”
裴崧点头:“谢谢张叔。”
会议继续。
他坐回座位,袖口微动,那对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
散会后,裴父和他一起走出会议室。
电梯里只有父子两人,裴父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张文涛那个人,表面客气,心里门儿清。你刚才那几下,不算错,但也别得意——他记着呢。”
裴崧垂眼:“我知道。”
“下周一,”裴父说,“曲阳县那个项目,你去一趟。公益大桥,集团捐的,挂着咱们裴家的名。你去看看进度,顺便认认人。”
裴崧顿了顿:“我一个人?”
“怎么,怕了?”裴父瞥他一眼,“张文涛刚才不是说了吗?地头蛇。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行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裴崧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出去。
曲阳县——那个名字他昨天在行程表上瞥过一眼,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离省城四个小时车程的小地方。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完整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