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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从 ...


  •   从飞机转乘高铁,再转乘汽车,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曲阳县。

      裴崧推开车门,脚踩在县政府的停车场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六个小时的辗转,从省城到县城,从柏油路到水泥路,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破旧,他的眉目间也染上了掩不住的疲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是早上新换的,袖扣是父亲送的那对,皮鞋擦得锃亮。和身后那辆灰扑扑的公务车站在一起,格格不入得像两个物种。

      裴崧深吸一口气,抬腿走进县政府大楼。

      楼是九十年代的风格,瓷砖地面磨得发白,墙上的标语还是“科学发展观”。他一路走到三楼县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您好,赵县长。我是东云集团公益大桥项目负责人,这次来想看看进程。”

      办公室里的男人抬起头,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一看就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哎呦,原来是裴公子!”赵县长腾地站起来,热情得有些夸张,“快请坐快请坐——小李,给裴公子倒杯好茶!”

      裴崧在沙发上落座,脊背挺直。沙发有些塌陷,他不得不微微前倾,才能保持一个得体的姿态。

      赵县长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热络:“裴公子亲自来,可见集团对这个项目的重视啊!我们县里上上下下都盼着这座桥,修好了,对岸三个村的乡亲们就不用绕二十里山路了。”

      裴崧点头:“集团一直很关注这个项目,所以我特意过来看看进度。不知道现在……”

      “进度?”赵县长的笑容顿了顿,叹了口气,“不瞒您说,咱们这个项目虽说是个公益项目,可您看,这进度确实是有点慢了。项目敲定后,集团就派人来实地考察、画设计图,这都半年了,咋还没见影呢?”

      裴崧心里一动。

      半年了,设计图还没出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赵县长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困难倒是没多大,就是吧——第一次来人看了两天,回去就没下文了。过了两个月,又来了一拨人,又是看两天。图纸呢?没有。开工时间呢?也没个准信。我们县里配合工作都做了好几轮了,征地动员会都开了三次,结果人家施工队都没见影。”

      他说着,看了裴崧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试探:“裴公子,您是上面来的,这话我也就是跟您说说——咱们这穷县,等这座桥等了十几年了,乡亲们眼巴巴盼着呢。要是再拖下去,我这脸都没处搁了。”

      裴崧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叶是本地土茶,涩,带着点焦味。

      他心里已经了然——这个张文涛,拿钱不办事。

      怪不得裴父把这个项目指给他时,张文涛一直推三阻四,感情是这么回事。公益项目,钱是集团出的,但执行是张文涛的人负责。设计图半年出不来,是能力不够,还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又或者——是故意拖着,等他来收拾烂摊子?

      裴崧想起那天会议室里张文涛的笑容,和那句“年轻人不了解行情”。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行情”。

      “赵县长放心。”裴崧放下茶杯,语气平稳,“我这次来,就是要把情况摸清楚。图纸的事,我回去后会亲自跟进。如果必要,集团会重新组建项目团队,确保工期不耽误。”

      赵县长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裴公子,您这话我可记着了啊。”

      裴崧点头:“应该的。”

      又寒暄了几句,裴崧起身告辞。赵县长亲自送到楼梯口,一路拍着他的胳膊,热情得像送亲儿子。

      走到一楼,裴崧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之前来考察的团队,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赵县长想了想:“两个月前吧,来了三个人,待了一天就走了。对了——有个姓王的,说是项目负责人,还留了名片。需要我找找吗?”

      裴崧摇头:“不用,我就问问。”

      他走出县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

      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却照不进他心里。

      姓王——是张文涛的外甥,他记得。

      看来这趟浑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助理迎上来:“裴总,现在去哪?酒店订好了,在县城东边,条件一般,您先将就一下。”

      裴崧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先去工地看看。”

      助理愣了愣:“现在?那地方挺偏的,开车得一个多小时,而且路不好走……”

      裴崧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他倒要看看,张文涛给他留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

      车子驶出县城,越走越偏。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石子路,最后干脆连石子都没了,就是一条土路,被大车压出深深的车辙,坑坑洼洼。

      裴崧坐在后座,被颠得七荤八素。他扶住车门把手,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在想:这种地方,那帮人是怎么待了一天的?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山越来越近,人家越来越少。偶尔路过一个村子,几间土坯房,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和狗。

      裴崧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离“这种地方”这么近。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来。

      他的人生里只有飞机和高铁、写字楼和五星级酒店、M国的图书馆和家族的年会。这种土路、这种村庄、这种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他的老人,和他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而现在,他来了。

      “裴总,前面就是项目点了。”助理指着远处,“翻过那个山头就是预定的大桥位置,不过车开不过去,得走一段。”

      裴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座不算太高但挺陡的山坡,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

      “走吧。”

      ——
      山坡比看起来更陡。

      裴崧跟在赵县长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皮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扶着旁边的灌木保持平衡。

      赵县长倒是如履平地,一边往上爬一边回头招呼他:“裴公子,您看这就是俺们村要修桥的地方了。这儿路陡峭难走,真是难为您了。”

      说完,他露出常年吸烟而熏出的大黄牙,谄媚地笑了笑。

      裴崧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难为?确实难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袖口沾了土,皮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光泽,领带歪到一边。这副狼狈样子,要是被公司那帮人看见,够张文涛笑半年。

      “没事,应该的。”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终于攀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站稳后,他拿出随身带的望远镜,向河对岸望去。

      大河横亘在两山之间,水流不算太急,但河面宽阔。对岸是连绵的山坡,隐约能看见几处村落,炊烟袅袅。

      他仔细观察着两岸的地形——这边的山坡虽然陡,但岩石层稳定,适合做桥基;对岸地势更平缓一些,引桥的坡度好控制。河道中间有几处礁石,但勘测好了可以避开……

      裴崧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看了十来分钟,他放下望远镜,心中有了几成把握。

      还行,可以做。

      基础工程的条件是具备的,难点在于材料和设备怎么运进来——那条土路他领教过了,大车根本进不来。如果先修一条临时施工便道,成本会增加,但不是不能做。

      张文涛拖了半年,不是因为做不了,是因为不想做。

      或者说,是不想好好做。
      《无尽夏夜》第四章

      裴崧收起望远镜,转身看向赵县长。

      山坡上的风有些大,吹得他的西装下摆微微扬起。他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赵县长,您放心,”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件事,肯定给您办妥。”

      赵县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那口大黄牙又露了出来:“哎呦,有裴公子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您是不知道,对岸那几个村的乡亲们,盼这座桥盼了多少年……”

      裴崧听着,没有打断。

      等赵县长说完,他才微微点头:“我知道。您等我消息。”

      ——

      晚上,县招待所。

      房间不大,设施简陋,墙皮有些发黄,空调嗡嗡作响。裴崧坐在那张勉强能称为书桌的桌子前,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

      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旁边摊着几张手绘的草图——都是下午在现场记下的地形地貌、水流走向、两岸落差。

      裴崧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经过斟酌。桥墩的位置、引桥的坡度、施工便道的走向……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一点点变成图纸上的精准线条。

      两个小时后,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图纸完成了。

      虽然是手绘,但比例、尺寸、关键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拿去给工程师看,绝对能看懂。

      他打开笔记本,给裴父写邮件。

      先汇报了今天的情况:实地勘察、赵县长的态度、项目目前卡在哪个环节。然后附上图纸,说明自己的判断——这个项目可以做,难点在于材料运输,需要先修临时便道。

      最后,他写了一句:

      “张文涛那边,应该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建议重新组建项目团队,我这边可以继续跟进。”

      邮件发送。

      裴崧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因为爬山,也不是因为画图。

      是因为——他明明可以不做这些的。

      这个项目本不归他管,是张文涛的烂摊子。他完全可以回去汇报一声,让父亲自己去处理。但他还是画了这张图,写了这封邮件。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赵县长那口大黄牙背后的眼神——那种盼了太多年、已经不敢抱太大希望的眼神。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输给张文涛。

      手机震了一下。

      裴父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不错,总算抓住了这个老狐狸的一点错。就按你说的来吧。明天会再派一队工程师和工人过去。”

      裴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错”——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招待所的床垫太硬,枕头太低,被子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但他实在太累了,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七点,裴崧准时醒来。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需要闹钟。

      他洗漱、穿衣、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遍——又是一丝不苟的样子。

      昨晚那点疲惫,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工程师和工人大概什么时候到?”

      “下午三点左右,裴总。一共十二个人,设备也会一起运过来。”

      “好。安排两辆车去县城接,直接拉到现场。我上午先去一趟镇政府,把临时用地的手续跑下来。”

      助理顿了顿:“裴总,您不歇一天?”

      裴崧看了一眼窗外。

      三月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不用。”

      他挂断电话,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

      镇政府比县政府更破。

      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斑驳,门口的牌子都生了锈。裴崧走进去,找到分管副镇长的办公室,敲门。

      “请进——”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皮肤黑,戴着眼镜。看见裴崧,愣了一下:“您是……”

      “东云集团,裴崧。”他递上名片,“来对接公益大桥项目的临时用地手续。”

      副镇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哎哟,裴公子!赵县长昨天打电话说了,说您亲自来盯这个项目。快坐快坐——”

      又是一通寒暄。

      裴崧已经习惯了。

      他坐下来,把需要的手续一项项说清楚。副镇长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您放心,今天就把手续跑下来!咱们县里就盼着这座桥呢!”

      裴崧点头:“辛苦。”

      走出镇政府大楼,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更暖了一些,街上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走过。远处传来鸡叫,混着摩托车突突的声音。

      裴崧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续下午才能办好,工程师和工人要下午三点才到。现在——他有两个小时的空白。

      回招待所躺着?

      他不想。

      四处转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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