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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钻石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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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长安城的雪彻底化了,露出底下湿冷的街道。行道树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像一个个没有温度的笑脸。年,就这么过了。
秋燕站在“金色年华”顶楼套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景。身上穿着那身月白旗袍,领口处,钻石项链的冷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很重,像项圈。
苏婉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暗红色丝绒旗袍,头发用翡翠簪子挽着,整个人像一株开到荼蘼的牡丹。
“合同。”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赵四签了。道北项目,正式启动。”
秋燕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翻开合同。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她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能看懂数字——总投资三千万,赵四控股51%,林见深的设计公司占股30%,剩下的19%是预留的运营股。
“运营股给谁?”她问。
“你。”苏婉儿在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赵四的意思,让你挂名项目运营总监,占5%干股。剩下的14%,他留着打点关系。”
5%干股。按照投资额,就是一百五十万。虽然只是纸面富贵,要等项目盈利才能兑现,但至少,是个名分。是赵四给她这个“中间人”的甜头,也是拴住她的链子。
“林见深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苏婉儿吐出一口烟圈,“没有赵四的钱,他的设计就是废纸。现在至少,项目能落地,老房子能保住。他该谢谢你。”
秋燕想起茶局那天,林见深签字时颤抖的手,和他离开时踉跄的背影。谢她?恐怕是恨她吧。恨她把他最珍视的理想,变成了赵四商业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徐文渊那边,怎么样了?”苏婉儿换了个话题。
“基因药的申请批了,下周一给我爸用第一个疗程。”秋燕合上合同,指尖冰凉,“他说,成功率能提到40%。”
“40%。”苏婉儿重复这个数字,笑了,笑容有点惨淡,“秋燕,你知道在这行,概率意味着什么吗?”
秋燕看着她。
“意味着,你付出100%的代价,可能只换来40%的希望。而剩下的60%,是深渊。”苏婉儿按灭烟,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仰头喝干,“但你没办法,对不对?因为你爸,等不起那60%的‘可能不行’。你只能赌那40%的‘也许可以’。”
威士忌的酒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苏婉儿走回沙发前,没坐,而是站在秋燕面前,俯视她。
“所以,你要记住。你欠徐文渊的,不只是钱,是人情,是希望。欠赵四的,也不只是钱,是机会,是前途。这两个男人,你一个也得罪不起。你要让他们都觉得,你是他们的,但又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觉得,你完全属于他。”
她弯下腰,手指轻轻抬起秋燕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这很难。比在KTV陪酒难一百倍。但你没得选。你爸的命,你妈的债,你弟弟的学费,都压在你身上。你只能走下去,走到……要么你赢,要么你死。”
秋燕看着苏婉儿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总是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激烈的东西在涌动,像冰层下的暗流。那是对命运的恨,对自己的厌,对眼前这个女孩某种近乎自毁的怜惜。
“婉儿姐,”秋燕忽然问,“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苏婉儿的手指僵了僵。然后她松开手,直起身,重新端起酒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当年……”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遇到一个人,他给了我一条路。一条……不用卖身,也能活下去的路。但我付出的代价,比卖身更大。”
她转过身,看着秋燕,目光穿过烟雾,有些迷离。
“我卖掉了……相信爱的能力,相信人的能力,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的可能。我变成了一个,只相信交易,只相信利益,只相信……价码的人。”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也很空。
“所以,秋燕,别学我。至少……别变得跟我一样。”
深夜十一点,秋燕回到苏婉儿的公寓。她没开灯,在黑暗里脱掉旗袍,摘下钻石项链。金属链子落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水汽蒸腾,模糊了镜子。她看着里面那个朦胧的人影,手抚上胸口。那里,钻石项链留下的压痕还在,皮肤微微发红,像一道新鲜的伤。
手机在客厅响起。她裹上浴巾走出去,看到来电显示是徐文渊。
“喂?”
“还没睡?”徐文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很安静,应该还在医院。
“正要睡。徐主任……文渊,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他顿了顿,“今天给你父亲用了第一次药,反应还好。但接下来的几天是关键,你要有心理准备。”
秋燕的心脏一紧。“什么准备?”
“药物可能会引起高烧,恶心,免疫力下降。严重的,会有感染风险。”徐文渊的声音很平静,是医生的那种冷静,“但这些,都是治疗的一部分。你要相信,我在看着。”
你要相信,我在看着。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也像一条锁链。
“我相信你。”秋燕说,声音很轻。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徐文渊说:“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想……和你吃顿饭。有些治疗的事,电话里说不清。”
是吃饭,还是别的,秋燕心知肚明。但她没法拒绝。父亲的命,握在这个男人手里。
“好。几点?”
“七点。我在‘清荷茶舍’等你。还是那个包厢。”
电话挂了。秋燕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浴巾松了,滑落到地上,她没管。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投下清冷的光。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胸口、腰侧、大腿,都有很淡的淤青,是这段时间在KTV和茶局之间奔波,不小心撞的。还有一些更深的印记,是徐文渊上次“不小心”留下的,在肋骨下方,像某种无言的标记。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十九岁,本该是饱满、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可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皮肤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只有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想起苏婉儿的话——“在这行,身体是武器,也是软肋”。
现在,她的软肋,被两个男人握在手里。一个握着父亲的命,一个握着她的前途。而她的武器……只剩下这具身体,和里面那颗,正在一点点变硬的心。
她重新穿上睡衣,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枚银兰胸针,别在睡衣的襟口。然后拿起钻石项链,犹豫了一下,也戴上。
冰凉的钻石贴在皮肤上,和银兰的冷光交相辉映。一个代表“白兰”,一个代表“赵四的藏品”。而她,是戴着这两重标记,行走在刀尖上的人。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老板。
“睡了?”
秋燕盯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她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拍了一张自拍——只露出半边脸,下巴埋在被子里,眼神半垂,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锁骨处,钻石项链的闪光,恰到好处地入镜。
照片发过去,配文:“刚要睡,陈哥还没休息?”
几乎是立刻,陈老板的电话打了过来。
“想你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夜色的粘稠,“明天下午,来我这儿。新得了块玉,你帮我看看。”
看玉是假,要人是真。秋燕知道。但她不能拒绝。
“好呀。不过陈哥,明天晚上我得去医院陪我爸,可能得早点走。”
“行。那就下午,我等你。”陈老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项链,戴着好看。下次,给你配副耳环。”
挂断电话,秋燕把手机扔在床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和她一样,在黑暗里挣扎的灵魂。
她想起林见深。想起他在图纸上写的“会呼吸的记忆”,想起他看老槐树时眼里的光,想起他在茶局上签字时颤抖的手。他是她在这个泥潭里,唯一能看见的,干净的东西。
可那干净,离她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现在,她要做的事,会让那干净,离她更远。
她拿出手机,找到林见深的号码,编辑短信:
“林设计师,道北项目的第一次协调会,赵总安排在下周三下午。您的时间方便吗?”
公事公办的语气,划清界限的姿态。这是苏婉儿教的——对林见深这样的人,要保持距离,越远越好。因为他代表的一切,会让她软弱。而软弱,是这条路上,最致命的毒药。
几分钟后,林见深回复:“方便。地点?”
“长安一号,二楼会议室。”
“好。谢谢白小姐通知。”
白小姐。这个称呼,礼貌,疏离。秋燕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也好。就这样吧。
从她戴上那条钻石项链开始,从她成为“白兰”开始,从她把父亲的命和赵四的钱绑在一起开始——
那个会在雪夜里,为了一棵老槐树,拿出五千块的周秋燕,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白兰”。是赵四的特别助理,是徐文渊的“特殊病人”,是苏婉儿的“作品”,是这长安城夜色里,一朵戴着钻石枷锁,却还要拼命绽放的,苍白的花。
她走到床边,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像时间无声的流逝。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哪个晚归的人,在庆祝这个已经过去的年。
秋燕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活下去。
无论用什么方式。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