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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转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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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下午三点四十分,省人民医院急诊大楼。
秋燕抱着牛皮纸袋,站在转诊大厅的人群中。空气里有消毒水、汗味、焦灼和希望混合的气息。大厅里挤满了人——坐轮椅的老人,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打着电话神色匆匆的中年男人,还有穿着白大褂在各个窗口之间穿梭的医护人员。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但底色都是同一种东西:等待。等待叫号,等待检查结果,等待医生的一句话,等待命运的宣判。
母亲站在她身边,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布包,里面装着父亲所有的病历和CT片。她的手指在抖,嘴唇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电子叫号屏,像盯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燕啊……”母亲的声音在抖,“这地方……真能行吗?”
秋燕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有很多裂口,是冬天在冷水里洗衣服留下的,也是这几个月担惊受怕、四处求人留下的。她用力握了握。
“能行。”她说,声音很稳,“这里是全省最好的医院,吴主任是顶尖的专家。李教授亲自打的招呼,错不了。”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信任,有依赖,也有深不见底的、不敢问出口的疑问——钱从哪儿来?李教授为什么要帮这么大的忙?女儿这几个月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母亲没问。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给她,也像要从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支撑。
电子屏闪烁,跳出一个号码和一个名字:“周建国,3号窗口。”
“妈,到我们了。”秋燕拉着母亲,穿过人群,走向3号窗口。
窗口后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看见她们,她接过母亲递过去的资料,快速翻看。
“周建国的家属?”她抬头,目光在秋燕脸上停留了一瞬,“吴主任交代过了。紧急救助基金的手续,需要家属签字。还有一些文件,需要你们仔细看,确认,然后签字。”
她推过来一沓文件。厚厚一叠,全是专业术语和条款。秋燕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母亲在旁边,茫然地看着,眼神越来越慌。
“燕啊,这上面写的什么……妈看不懂……”
“没事,妈,我看。”秋燕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款。
紧急救助基金,总额不超过十万元,用于危重病人紧急手术及前期治疗。申请人需在五年内还清,无息。若五年内无法还清,医院有权通过法律途径追偿,并可能影响申请人及直系亲属的征信记录。
还有一些免责条款,风险告知,治疗可能产生的各种后果说明……
每一页,都需要她在指定位置签字,按手印。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责任。十万,五年,无息。这是天大的恩情,也是沉甸甸的债务。还不上,影响的不仅是她,还有母亲,甚至可能……弟弟的未来。
但比起赵四的合同,陈老板的药,徐文渊的“人情”,这份债务,干净,透明,有尊严。
她拿起笔,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秋燕。
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然后按手印。红色印泥沾在指尖,像血,也像某种郑重的仪式。
一份,两份,三份……她签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份都认真看完,确认,再签字。母亲在旁边看着,眼泪掉下来,砸在褪色的布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签完最后一份,女医生接过文件,仔细核对,然后点头。
“手续齐了。病人现在在转运车上,马上进手术室。吴主任亲自主刀。你们去三楼手术室门口等。有情况,护士会通知。”
“谢谢医生。”秋燕鞠躬。
“不用谢我。”女医生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要谢,谢李教授,谢吴主任。还有……”她顿了顿,“好好照顾你父亲。也照顾好自己。”
秋燕再次鞠躬,然后拉着母亲,走向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有推着病床的护工,有拿着化验单的家属,有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空气很闷,有各种药水、汗水和焦虑的味道。母亲紧紧抓着她的手,指甲陷进她手心,很疼,但她没吭声。
三楼,手术区。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有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生死交界处的肃穆。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亮着“手术中”的红灯。门外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几拨家属,每个人都神色凝重,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扇门,或者手里的手机,或者地板。
秋燕扶着母亲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睛盯着那扇门,一眨不眨。秋燕搂住母亲的肩,低声说:“妈,别怕。爸会没事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秋燕抱着那个牛皮纸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纸袋很沉,里面装着道北项目的所有资料,和林见深给的那张银行卡。她该把卡还给他,但此刻,她需要这点“底气”,需要知道,在最坏的情况下,她还有三万块钱,可以应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赵四。
“白兰,钱和合同都准备好了。王律师在医院楼下等你。半小时,见不到人,钱我收回,合同作废。”
然后是陈老板。
“秋燕,钱和药都送到了。护士说你们转院了?怎么回事?赵四逼你的?回电话。”
接着是徐文渊。
“秋燕,你父亲转院了?为什么不通知我?备用方案还做不做?回话。”
最后是苏婉儿。
“李教授那边安排好了?道北的资料拿到了?赵四和陈老板的人都在找你。自己小心。”
四条信息,四个人,四条她差点踏上去的路。现在,她选择了第五条。最干净,也最艰难的一条。
她没回任何信息,只是把手机关了静音,塞回口袋。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又迅速消失。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生命流逝的声音。
母亲靠在她肩上,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紧皱,即使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秋燕轻轻调整姿势,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头,看向手术室那扇门。
红灯还亮着。
“手术中”。
三个字,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刀。她知道,父亲正在里面,和死神搏斗。而她在外面,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命运,给她一个答案。
等待上天,是否愿意给她,和她的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牛皮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牛皮纸表面,脑子里闪过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老房子的照片,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还有林见深那双总是清澈、此刻却写满疲惫和坚持的眼睛。
道北项目。十万债务。父亲的命。母亲的眼泪。李教授的恩情。林见深的信任。苏婉儿最后的那句“自己小心”。还有赵四的合同,陈老板的药,徐文渊的“人情”。
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罩在她身上,也系在她手上。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张网里,找到一条路。一条能对得起所有人,也能对得起自己的路。
她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但她必须试试。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是她站在雪夜十字路口,握着四把钥匙,最终走向便利店,走向李教授,走向这条干净的路时,就已经做出的选择。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这条路看不到尽头。
至少,走在这条路上,她能挺直腰杆。
至少,走在这条路上,她还是周秋燕。
而不是“白兰”,不是任何人的“情人”、“玉”、“棋子”或“作品”。
走廊里的灯光,在漫长等待中,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天,也从明亮的午后,转向沉静的黄昏。
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
红灯,依然亮着。
母亲在她肩上,睡得不安稳,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像在梦里,也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争。
秋燕抱着牛皮纸袋,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那扇门。
她在等。
等一个奇迹。
等一个,属于她,和她的家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