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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手术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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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晚上七点,手术室门外的灯依然亮着。
秋燕数不清是第几次抬头看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丈量着等待的长度,也丈量着希望与绝望之间,那薄如蝉翼的距离。
母亲在半小时前醒了,此刻正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佛祈祷。她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枯槁的虔诚。秋燕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一家人的哭声突然爆发出来。是个中年男人,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旁边的女人瘫倒在地,被护士和亲友搀扶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医生刚刚出来的那扇侧门。哭声、安慰声、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又很快被走廊尽头的门隔绝。
希望与绝望,在这条走廊里,只隔着一扇门,一句话。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抖,握紧了秋燕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妈,”秋燕低声说,“爸会没事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秋燕知道是谁——赵四的耐心快耗尽了,陈老板的“关心”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徐文渊需要“解释”,苏婉儿在等“消息”。还有林见深……他应该也在等,等一个关于道北项目的“结果”。
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想。她只想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穿着手术服的人走出来,对她说:“手术顺利。”
哪怕只是暂时的顺利。
哪怕后面还有无数的难关。
至少,让父亲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以后。
活下来,她才有机会,去还那十万的债,去走那条干净的路,去对得起李教授的恩情,去兑现对林见深的承诺,去……成为那个,她想成为的,周秋燕。
而不是“白兰”。
不是任何人的附庸、筹码、或牺牲品。
“吱呀”一声轻响。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医生的眼神很疲惫,但脚步很稳。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视,最后落在秋燕和母亲身上。
“周建国的家属?”
秋燕和母亲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母亲腿一软,差点摔倒,秋燕紧紧扶住她。
“是,我们是。”秋燕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医生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秋燕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母亲。
“手术做完了。”他说,声音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克制而专业的语调,“肿瘤切除了大部分,但已经侵犯门静脉,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病人现在在ICU观察,情况……还不稳定。”
母亲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能……能活下来吗?”秋燕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看今晚。”他最终说,“如果今晚能醒,能挺过术后的危险期,就有希望。如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吴主任还在里面处理后续。他让我告诉你们,手术很成功,但病人的身体太弱,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他对她们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两个护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秋燕用力扶住她,让她重新坐下。母亲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妈,”秋燕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医生说有希望。爸挺过了手术,最难的关已经过了。我们要信他,他能挺过来。”
母亲看着她,眼神涣散,像还没从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点头,很慢,很用力。
“对……对……你爸能挺过来……他答应过我,要看着小峰考上大学……他答应过的……”
小峰是弟弟的名字,在县城读高二,成绩很好,是全家的希望。父亲常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小峰上大学。
而现在,父亲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母亲靠在她肩上,脆弱得像一张纸。而她,十九岁,背负着十万债务,怀里揣着道北项目的资料,口袋里装着三个男人的威胁和一个女人的警告,站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等着父亲的生死判决。
多么荒唐,多么……真实的人生。
秋燕扶着母亲,走向ICU的方向。隔着厚厚的玻璃,她们看见里面一排排病床,各种仪器闪着冰冷的光,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在病床间穿梭。父亲在靠里的位置,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仪器,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监护仪上跳动的、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
母亲贴在玻璃上,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表面,像要透过这层屏障,触摸到里面的父亲。她的眼泪无声地流,肩膀微微耸动,但没发出声音。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悲伤。
秋燕站在母亲身后,看着玻璃里的父亲。那个曾经扛起整个家、在黄土地里刨食、沉默寡言但脊梁挺直的男人,此刻像一具被抽空生命的躯壳,躺在那里,靠机器维持着最微弱的呼吸。
但她看见了。
看见了父亲胸口,那微弱的起伏。
看见了监护仪上,那些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的曲线。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走那条干净的路。
还那十万的债。
对得起李教授的恩。
兑现对林见深的诺。
然后,堂堂正正地,活成周秋燕。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母亲颤抖的肩上。
“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陪爸一起挺过去。一定会的。”
窗外,夜色已深。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梦。
而在这家医院ICU的玻璃窗外,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扶着她哭泣的母亲,看着她生死未卜的父亲,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命运,许下一个承诺:
无论多难,走下去。
走干净的路。
做干净的人。
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哪怕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哪怕前方,依然布满荆棘。
但至少,从今夜起,她选定了方向。
而方向对了,路,再远,也能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