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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旧工厂与旧伤口 姜颜看着他 ...


  •   沈予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雪松林里,树很高,遮住了天空。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化。他低头看,雪是热的,冒着白气。他伸手去接,雪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变成一朵铃兰。

      他醒了。宋辞不在身边。床单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有人睡过。他坐起来,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了两下,不是发情期,是警觉——她的冷铁信息素太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他抓起外套,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他走到电梯口,屏幕上的数字停在六十八。他在六十七,她在楼上。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六十八。上升的过程中,他的后颈越来越烫,铃兰的信息素在轿厢里横冲直撞,像被困住的蝴蝶撞在玻璃上。

      门开了。走廊尽头,书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门半开。宋辞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通讯器,冷铁的信息素压得很低,但沈予安能闻到那里面有一丝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不是冷,不是硬,是犹豫。

      “宋辞。”他叫她。

      她转过来,看到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把通讯器放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怎么不穿鞋?”

      “你不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光脚,脚趾冻得有点红。“地板凉。”她蹲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她的手是凉的,他的脚踝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没有变热,但变成了一种新的温度。她把他往旁边带了一步,踩在地毯上。“等着。”她走出书房,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双拖鞋回来,深蓝色的,棉的,码数大了两号。她蹲下来,把拖鞋放在他脚边。“姜万山的。先穿着。”

      沈予安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帮他调整鞋带的时候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酸,像很久以前受的伤,在阴天的时候隐隐作痛。

      “宋辞。”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她沉默了一秒。“苏静。”

      “说什么?”

      “说林鹤亭。”她站起来,把他拉到窗边,“苏静说,林鹤亭二十年前没有消失。他一直住在天枢星。在北郊,姜氏制药的旧工厂里面。”

      沈予安的手指收紧了。“住了二十年?”

      “嗯。一个人。没有助手,没有医生,没有——”她顿了顿,“没有家人。”

      沈予安看向窗外。北郊的方向,天边已经泛白了,但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

      “他为什么住在那里?”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宋辞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条生产线。生产LD-0731的那条线。他没有销毁,他藏起来了。”

      沈予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巨响,是静默的,像炸弹在水下爆炸,所有的声音都被水吞掉了。

      “所以沈鹤鸣的人昨晚搬走的机器——”

      “不是搬走。”宋辞打断他,“是搬回去。那些机器本来就是林鹤亭的。他只是把它们从旧工厂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苏静没查到。”

      沈予安靠在窗框上,腿有点软。宋辞伸手揽住他的腰,他的头歪过去,靠在她肩上。冷铁和铃兰在晨光里轻轻缠绕,像两条在暴风雨中并行的河流。

      “予安。”她叫他。

      “嗯。”

      “你母亲要去找他。你也要去。”

      “嗯。”

      “我陪你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锚,像地基,像山。

      “好。”

      早餐的时候,沈予安把消息告诉了沈若棠。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果然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我猜到了。但我不敢去。”

      沈予宁看着她。“为什么不敢?”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因为他会让我选。选他,还是选你们。”

      沈予声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选了你们,会怎样?”

      “他不会怎样。但我会。”沈若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会觉得自己不孝。”

      沈予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妈。”

      她抬起头。

      “不孝的人是他。不是你。”

      沈若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接一滴,落在餐桌上,落在她面前的粥碗里。

      沈予宁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找他。”

      “不行。”沈若棠摇头,“他会伤害你。”

      “他不会。”沈予宁的声音很平,“因为我是他的外孙。他伤害我,就等于伤害自己。”

      沈予声也站起来。“我也去。”

      沈予安看着他们,Omega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在往上翘。“三个人?”

      “三个人。”沈予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沈予声也走过来,站在沈予宁身边。三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铃兰的信息素在空气中飘散,柔的,烈的,远的,像三根琴弦被同一只手拨动。

      沈若棠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四个人。”

      宋辞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冷铁的信息素没有释放,只是在那里,像一座山。姜颜站在她旁边,Enigma的信息素也没有释放,只是在那里,像另一座山。

      “你不去?”姜颜问。

      “去。”宋辞直起身,“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宋辞看了一眼窗外。北郊的方向,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那里的天空比别处更灰,像蒙了一层纱布。“等苏静的消息。”

      北郊,旧工厂。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银白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沈鹤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片银白色的碎片。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背面那行字——林鹤亭,赠予吾女若棠,愿她永远自由——在光里浮起来,像刻在水面上。

      “林老。”身后有人叫他。

      他把碎片放进口袋,转过去。“说。”

      “生产线已经装好了。可以重启。”

      沈鹤鸣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能生产第一批?”

      “一周。”

      “太慢。三天。”

      那人犹豫了一下。“三天的话,质量可能——”

      “质量不重要。”沈鹤鸣打断他,“重要的是,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又开始了。”

      那人低下头。“是。”

      沈鹤鸣转身走进厂房。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把机器的轮廓照得像沉睡的巨兽。他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外壳。铁皮是凉的,但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个故人的脸。

      “若棠。”他轻声说,“你该回来了。”

      厂房外面,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边有一朵云,灰色的,很低,像要压到地面上。

      苏静的消息是在下午来的。宋辞看了一眼屏幕,冷铁的信息素瞬间绷紧,沈予安坐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变化,铃兰的信息素也跟着波动了一下。

      “怎么说?”他问。

      宋辞把通讯器放下。“林鹤亭不在旧工厂。”

      “在哪儿?”

      “在姜氏总部。地下。负三层。”

      姜颜猛地站起来。“不可能。姜氏总部没有负三层。”

      “有。”宋辞看着她,“你爸建的。二十年了。”

      姜颜的嘴唇在发抖。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沈予安站起来。“我去找她。”

      宋辞拉住他的手。“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予安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宋辞。”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负三层的?”

      “刚才。苏静说的。”

      “苏静怎么知道的?”

      宋辞沉默了一秒。“因为她一直在帮林鹤亭。”

      沈予安的手猛地收紧了。“什么?”

      “她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宋辞的声音很平,“她是林鹤亭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沈予安觉得自己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他想起苏静给他松开项圈的那个晚上,想起她站在走廊里说“钥匙在我办公室”,想起她说“你说得对,我知道被压制的滋味”。全都是假的?那滴眼泪是假的?那句话是真的?

      “她为什么要帮我们见林远山?”他问。

      “因为林鹤亭要她帮。”宋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林鹤亭要林远山在里面待着。不能死,不能出来。苏静只是执行命令。”

      沈予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窗外,红月提前升了起来,挂在天边,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林鹤亭到底想干什么?”

      宋辞转过来,看着他。“他想让你们三个,回到他身边。”

      沈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我们?”

      “你。沈予宁。沈予声。”宋辞的声音很轻,“他说你们是他的作品。他说他有权利收回。”

      沈予安靠在窗框上,腿软得像灌了铅。宋辞伸手扶住他,冷铁的信息素涌出来,包裹住他的铃兰。他的手在抖,她的也在抖。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姜颜走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背挺得很直。

      “负三层,我找到了。”她的声音很稳,“电梯里有一个隐藏按钮。按下去,会多出一个楼层。负三。”

      沈予安看着她。“你下去了?”

      “没有。我爸在门口。他守在那里。”姜颜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说,里面的人,不是林鹤亭。”

      沈予安愣住了。“什么?”

      “里面的人,是林鹤亭的影子。替身。”姜颜的声音在发抖,“真正的林鹤亭,不在这里。”

      宋辞的手指收紧了。“在哪儿?”

      姜颜看着她,Enigma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愤怒?还是终于?

      “在我妈的棺材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一寸。沈予安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妈——没死?”

      “不知道。”姜颜摇头,“但我爸说,二十年前,林鹤亭把自己和林若棠的尸体一起封在了棺材里。两具尸体。但只有一具是真正的尸体。”

      沈予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炸,不是巨响,是静默的,像炸弹在水下爆炸,所有的声音都被水吞掉了。

      “另一具呢?”

      姜颜看着他。“活着。在棺材里。活了二十年。”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四个人的脸。沈予安的脸是白的,宋辞的脸是白的,姜颜的脸是白的,只有沈若棠的脸——她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是灰的。

      “妈。”沈予安叫她。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轻到像没有声音。

      沈予安追出去。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追上了她,在电梯口。

      “妈。”

      沈若棠没有转过来。她的手按在电梯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他活着。”她的声音很轻,“他骗了我二十年。”

      沈予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伸手,从背后抱住她。Omega的身体贴在一起,铃兰和铃兰在黑暗中碰撞,柔的和老的,像两条从同一座山上流下来的溪流,在山脚汇合,继续往前流。

      “妈。”

      “嗯。”

      “不管他是死是活,你是你。”

      沈若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他抱着。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只剩电梯按钮的光,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停跳的心脏。

      宋辞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冷铁的信息素没有释放,只是在那里,像一座山。姜颜站在她旁边,Enigma的信息素也没有释放,只是在那里,像另一座山。

      “宋辞。”

      “嗯。”

      “你说,人死了,信息素会留多久?”

      宋辞想了想。“一辈子。在记得他的人心里。”

      姜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若棠。她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我要去找她。”

      宋辞看着她。“找谁?”

      “我妈。”姜颜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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