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最后一搏的 ...
-
简历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皱。
程野站在“云巅”会所那扇厚重的、光可鉴人的黄铜大门前,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乞丐。门内隐约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和低沉的笑语,门外是初冬冰冷的夜风,刮得他单薄外套下的身体微微发抖。手腕处,旧伤在低温下泛起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小针在扎。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昂贵香薰和金钱味道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脑子里闪过父亲在ICU里苍白的脸,闪过母亲强忍泪水的通红眼眶,闪过那些仿佛永远还不完的债务数字。骄傲?尊严?在一天四位数的医药费面前,轻得像灰。
推开门,温暖甚至有些炽热的气息包裹了他。穿着剪裁合体制服的侍者无声上前,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略显陈旧的运动鞋上停留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那点讶异迅速消失。“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我来应聘。和周总约了。”程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侍者领他穿过灯光暧昧的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橡木门前。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进”。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程野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
男人看起来三十上下,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面容英俊,但线条过于冷硬,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他就是周凛,“云巅”的老板,也是程野此刻全部的希望——或者说,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坐。”周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程野僵硬地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上坐下,双手将那份薄得可怜的简历递过去。上面除了姓名年龄,几乎一片空白。最高学历高中,工作经历……无。特长?游戏打得好算吗?显然不算。
周凛没接简历,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一遍。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品相。程野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程野。”周凛终于开口,念出他的名字,语调平直,“二十二岁。简历很干净。”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干净得可怜。”
程野的脸颊烧起来,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磨损的布料。
“前TGA青训营的,手伤了,打不了职业了,家里出了事,急等钱用。”周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所以,想到我这里来碰碰运气。你觉得,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慈善机构,还是职业技术培训学校?”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程野脸上。他知道自己像个笑话,但他没有退路。
“我……我需要工作,周总。我什么都能做,能吃苦,学东西也快。”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尽管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周凛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能吃苦?”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讽,又不像,“在我这儿,能吃苦是最不值钱的优点。这里要的是眼力,是脑子,是分寸,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程野脸上,停留了几秒,“一张能让客人看得顺眼,愿意为你花钱的脸。以及,一副撑得起衣服的身材。”
程野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这话里的潜台词,来之前他就知道。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所以,”周凛身体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用你?就凭你这张还算能看的脸,和一副因为打游戏熬得有点虚,但架子还在的身板?”
程野的呼吸窒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就要淹没他。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周凛却又靠回了椅背,拿起他那份可怜的简历,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扔在桌上。
“试用期一周。岗位,高级侍应生。主要工作是贵宾接待和客户服务,具体规章主管会告诉你。月薪底薪两万,试用期八折,提成另算,看你自己本事。”周凛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做得好,留下。做不好,或者自己受不了,随时可以滚蛋。有问题吗?”
峰回路转来得太快,程野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紧:“没、没有!谢谢周总!我一定好好干!”
周凛按下内线:“周主管,来我办公室,带新人去办手续,熟悉环境。”
挂了电话,他看着仍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的程野,淡淡补充了一句:“记住,在这里,眼泪和自尊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赚钱,就把你那点不值钱的情绪收好。”
程野用力点头,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门被敲响,一个精明干练的男人走了进来。周凛对着程野抬了抬下巴:“跟他去。”
程野再次道谢,跟着周主管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时,身后传来周凛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顺便,提醒你一句。在这里,喝下去的每一杯酒,都可能算你的。自己掂量着点。”
程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他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绝处逢生的后怕,还是对前路未卜的恐惧。
两万底薪。他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像在咀嚼一根救命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通往更深的泥潭。
手腕的刺痛依然清晰,但此刻,似乎被一种更尖锐、更灼热的东西压了过去。
他知道,从踏出这扇门开始,那个叫程野的前电竞选手,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活在“云巅”的,会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